红丽

翻译的格纳库&存档用。自娱自乐~雷到不赔。

Glamorous Sky

还债……

01

你还真喜欢看记分册啊。

午休时间,仓持侧身靠着御幸的课桌,看着摊在桌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本子感叹道。

犹如账册般一栏栏隔开的记分册上被画满各种各样的记号,跟鬼画符似的,全队上下看得懂这个东西,还以此为乐的的人约莫只有御幸和克里斯这两个人。

但是青道里没有第三者知道,其实教会御幸看记分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克里斯。

那是两人还在念初中时候的事,那次御幸所在的江户川少棒对上克里斯所率领的丸龟少棒的比赛,御幸输的一败涂地,比赛结束后,其他队员都早早地登上巴士离开,唯有御幸仍留在球场,看着空无一人的赛场,独自回忆着刚才的比赛的每一球,努力地寻找着惨败的原因。

斜阳下,御幸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一些沙土,御幸只得偏过头去,恰巧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影,只见他正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个人似乎是注意到了御幸投来的视线,只见他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向御幸望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让御幸败得体无完肤的丸龟少棒的捕手,泷川.克里斯.优。

那个人在写什么?——御幸好奇地想。

两人视线相交后,只见克里斯稍稍收拾了一下随身的物品,拎起包向御幸走来。

“你好,我记得你叫……御幸、御幸一也?”克里斯对江户川少棒的这个个子矮小的捕手印象很深,虽然今天也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御幸的棒球才华的评价,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的少年,对方充满活力的双眼也同样直视着自己。

“没错。”御幸扶了扶眼镜,视线从克里斯的脸上落到了他手上的包上。

克里斯似乎是猜到了御幸在好奇什么,就轻笑一声,从包里拿出记分册递给御幸。

“这是什么?”御幸接过来后随意地翻开,看到满眼的符号微微睁大了双眼,眼里是止不住的好奇。

“这是记分册,对赛后的反省会很有帮助。”克里斯解释道,他用手指着某一格子:“这里如果你们用拼杀打的话,就能取得1分了。”

克里斯的声音回荡在硕大的球场中,他仔细又耐心地向御幸解释着记分册上的符号,对于御幸的疑问也是有问必答。不知不觉天色已逐渐暗了下来,直到两人的眼睛因为光线不足而看不清记分册上的内容时,两人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今天先到这里吧。”克里斯接过记分册重新放回包里,“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

“……”御幸有些复杂地看向克里斯,这样大方地把棒球知识教给敌对学校的捕手真的没问题吗?

“学会看记分册对你也有帮助,何况……”克里斯顿了顿,朝御幸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御幸今天一天见识过太多次了,那是充满自信的笑容,“对手嘛,总是越强才越有意思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要把你拥有的一切棒球知识都学走,然后用它们击败你。

“对了下周有赤堂对绫上的比赛,你要来看看吗。”克里斯突然想起下周正好有一场比赛,便提出邀约。

下周的那场比赛御幸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是那一天恰巧是他的生日,本来是跟家人说好一起聚餐庆祝的日子,但是御幸犹豫了两秒后还是答应了克里斯的邀请。

生日可以以后再庆祝,这样的见习的机会可不多。

于是两人匆匆地交换了彼此的联络方式,顺便敲定了下周见面的时间地点,就一同离开了球场。

 

一周后的球场看台上,御幸与克里斯并肩坐在一起。

“绫上的那个投手真有意思,每次投球都要大喊大叫。”御幸说道。

“他的肩膀力量很强,却完全没有控球能力,看,又四坏保送了一个。”克里斯有些可惜地道。

“赤堂中学的防守漏洞好多,啊,又失误了……”

“是啊,他们的投手投得非常不错,但是捕手总是漏接真是太可惜了。”

“说来你们队的投手,是叫财前是吧?他的投球风格和赤堂的投手有点像。”

“这么快就开始刺探敌情啦?”克里斯笑了笑,又说道:“财前的打击也很强,而且是比较少见的左投右打的选手,缺点就是比较意气用事,很难管。”

御幸想起之前比赛时确实见过克里斯和财前起摩擦,不由地点了点头。

“说来,你的打击也要好好加强一下。你的肩膀力道很强,但是总是不能在关键时刻敲出安打,这样可不行哦。”克里斯在之前比赛的时候注意到御幸在打击区的时候,垒上有人无人简直是判若两人,不禁出言提醒。

“啊哈哈……”御幸打了个哈哈,心里却不得不钦佩克里斯的观察入微,他的打击弱点连他们队里的教练都没注意到,克里斯才跟他们比了一次就发现了。

比赛中克里斯一边与御幸交换着意见,一边在记分册上记录着,每过一局,御幸对克里斯的钦佩便多了一分,坐在身旁的这个只年长自己一岁的少年对棒球的了解程度是自己远所不能及的,而且克里斯十分的仔细,不会漏掉任何细枝末节。同样地,克里斯对御幸的棒球天分也充满着惊讶,这个少年也许在棒球知识方面不如自己,但是他却有自己很独到的看法,克里斯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体内沉睡着巨大的才华。

比赛结束后,御幸提出想就这场比赛再与克里斯探讨一下,两人便找了一家店喝下午茶,讨论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又到了晚饭的时间,但是沉溺于记分册的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

直到御幸的手机振动打断了两人的讨论,在御幸接电话的时候,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壁挂钟才发现原来已经是这个点了。

御幸花了一些时间才挂了这通电话。

“抱歉,我没注意时间,害你家里人担心了。”克里斯猜想刚才的电话是御幸的家人打来的,通话时间持续的较长的原因恐怕是因为担心吧。

“这不怪你。……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刚才他们来电话催我回家庆祝。”御幸照实说道。

“你今天生日?”克里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错的有些离谱,说来今天看比赛的事情也是自己提出的。

“是啊,不过这没什么啦,我刚说服他们不回家庆祝了,我们继续吧。”说着又把视线移回记分册,过了2秒后他又抬头对克里斯说:“对了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家跟家人说一下?”

“恩、恩……”克里斯有些在意御幸对家人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随口答了一句,就抓起桌上的手机花了几分钟跟家里说了一下情况。

挂了电话以后,克里斯推说要去洗手间便起身离开,御幸则独自一人继续埋首于记分册,只见他一旁的笔记本上涂涂改改,一会又参考克里斯的记分册,丝毫没注意时间早已过去了二十多分钟克里斯却依然没有出现一事。

又过了十几分钟,克里斯才回到了座位上。

“把这里收拾一下先吃饭吧。”克里斯回到座位上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四散在桌上的笔和笔记本。

“等等,这个地方我没搞清楚,你先讲给我听。”御幸指着本子上被圈出的某个字符说道。

克里斯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然后向御幸的身后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便认真地解释起来:

“GDP是指「击出地滚球造成双杀」,如果打者安全上一垒,那么GDP就写在一垒的位置上。”

“为什么这个不是记GDP?”御幸又指了一下旁边。

“这种情况是指二垒有人,打者击出地滚球,游击手得到球后触杀了跑垒员,然后再把球传给一垒手,一垒手在打者到达一垒前踩垒封杀打者,因此跑向三垒的跑垒员不是被迫进垒,所以是双杀不是GDP。”

御幸的理解能力很强,克里斯只说了一遍他就明白了,然后两人开始收拾位子上的杂物,克里斯有些手忙脚乱的把一切匆匆收好后,御幸刚想按下服务铃,就看到有个蛋糕被端了上来。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Happy birthday to Miyuki Kazuya

御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一时语塞。

“刚才我走的比较急,蛋糕碰到了一些有些变形了。”克里斯有些抱歉地说着。

御幸抬头,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的T恤有一大片汗渍,原来这个蛋糕是刚才克里斯跑到外面买回来的。御幸回忆了一下似乎刚才和克里斯一起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附近有什么蛋糕店,也就是说也许克里斯为了买这个蛋糕跑了好几条街。

这时端来蛋糕的服务员点燃了蛋糕上插着的蜡烛,隔着摇曳的烛光,克里斯的脸有些不真切起来,但御幸仍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最真挚的笑容。

“生日快乐,御幸。”

“谢、谢谢。”直到此刻御幸才反应过来要道谢,一口气吹灭蜡烛后,他切开蛋糕递了一块给克里斯。

接过切得歪歪斜斜地蛋糕,克里斯丝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笑道:“这家蛋糕味道真不错,不过这么大一个我们俩可吃不完,你记得带回去,不要浪费了。”

“带回去我一个人更加吃不完了。”

“……”克里斯看起来对御幸刚才的话十分在意,但又无从问起,只能低头吃蛋糕。

“我的家人工作都很忙,常年在海外,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住。”御幸不在意的说着,他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常年的独自生活让他有些我行我素,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何况家里还有Mike陪他。

“所以今天他们是特意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克里斯问道,一脸得愧疚。

“是啊。”御幸故意这么答道,只见克里斯脸上的愧疚又浓了几分,然后他笑着出声:“骗你的,只是恰好都休息在家而已,不过他们明天又要走了,所以我才说你叫我把蛋糕带回家也根本吃不完。”

克里斯见御幸还有心情耍他玩,心下想着也许御幸是真的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并不在意这些吧,但是克里斯依然默默地把御幸的生日记进心里,若是明年的今天依旧是这样,那么就由自己来为他庆祝生日吧。

自那天以后,克里斯时常会有意无意地找御幸出来,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记分册上的符号的含义终于被御幸全部吃透,而这时学期也进入了期末阶段,不论克里斯还是御幸都变得忙碌起来,两人见面的次数逐渐变得稀少。

圣诞前夕,克里斯的家人一如往年打算举家回美国过节,但是这一年克里斯却鲜少地向父母提出要留在日本过年的要求,家人再三说服不成后,最后只能把他一人留在日本。

那年圣诞前后东京下了好几场大雪,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布满大大小小地圣诞树还未来得及撤下,素裹银装,仿佛在提醒人们圣诞尚未走远。因为积雪的关系,街上行人走路都小心翼翼地,但即使如此也经常能看到行人滑倒。克里斯手里提着一些东西,不疾不徐地走着,今年未能随父母回美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早在圣诞节前,他便约了御幸一起过新年。

这是克里斯长那么大第一次离开双亲身边独自在日本过新年,在双亲眼中克里斯仿佛是第一次离巢的雏鸟,每一秒都让他们提心吊胆,每天N个越洋电话已是家常便饭,问来问去无非就是你在哪里?饭吃过了吗?钱还够吗?之类的老三样。

想到一会还有好几个这样的电话等着自己,饶是克里斯也不禁在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地已走到了目的地,克里斯之前拿到御幸家地址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如今走到实地一看,他越发的确定幼时自己确实曾经在这一带住过。

按下门铃后没多久御幸就跑来开门,克里斯注意到他的脚边还跟了一只黑猫。

“这是Mike。”御幸指了指黑猫。

“你好,Mike,我叫克里斯。”克里斯蹲下身来朝黑猫伸出手,黑猫似乎对克里斯一见如故,十分亲昵地跑到他的脚边蹭了蹭。

随后两人走进客厅,御幸的家是在日本很罕见的欧式装修风格,客厅里甚至还摆了个壁炉,克里斯联想到自己家是纯和式的装修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身为美国人的父亲却喜欢住在和式的房子里。

“咖啡还是茶?”御幸问道。

“茶,谢谢。”克里斯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Mike十分熟络地趴在他的腿上。“你家的猫真亲人。”克里斯一边抚摸着Mike一边说道。

“这家伙平时看见陌生人就躲得远远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御幸说着就端着两杯热茶放到茶几上,坐在克里斯的身旁。

几个月没见的俩人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出头,御幸才想起来今天晚上说好要去参拜神社。

期间御幸又问了一遍今天晚上不回家和家人过年真的没关系吗?

“他们不在日本,回美国过年了,我学校里有些事今年没办法跟他们一起回去,就一个人留在国内了。”克里斯在这里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确实御幸从未流露出双亲常年不在家的孤独感,但是随着认识的加深,克里斯发现对方确实没有什么朋友这一事实,所以他才会执意留下,他明白御幸大概根本不需要同龄人的陪伴,但他仍然会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哎?你爸妈是美国人?”还在穿外套的御幸惊讶地道。

“我是混血,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美国人。”克里斯很少会跟人主动提起自己是混血一事,一方面他觉得没有必要,另外一方面混血儿的特征在他身上并不是非常的明显。

“说起来,我在六岁之前是在日本度过的,六岁的时候我跟着爸妈一起去美国呆了五年,然后又回日本念得初中。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小时候我应该就住在这里附近。”克里斯总是对御幸毫无保留,不仅仅是棒球,连私事也是这样。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他跟眼前这个小个子的江户川少棒捕手的关系比跟自己队里的那群队友更亲一些。

“对棒球那么熟悉是因为我爸是日本前职棒选手。”克里斯见御幸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以为他在好奇为什么直到初中才回日本的自己会那么熟悉日本棒球,便又添了一句,殊不知御幸惊讶的是别的事。

 

02

当御幸和克里斯走出家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又飘雪了。

“我去拿伞。”御幸说着就转身往回走去。

克里斯拢了拢帽子和围巾,雪并不大,但是入夜的气温愈发地低,再加上飘雪,确实让人感觉有点冷。

但即使这样的天气,也丝毫不会打扰大家去神社参拜的兴致,直接街上已陆陆续续有了不少人,不少妙龄少女在这样的天气里依旧穿着振袖,撑着白色的和伞,别有风情。

不稍一会御幸拿着一柄黑色的长柄伞走了出来,克里斯自然而然的从他的手上拿过伞撑开,御幸想了想两人的身高差,只能撅着嘴钻进了克里斯的伞底下。御幸家离神社有挺长一段路,走了十来分钟,风雪渐渐地大了起来,克里斯并没有戴手套,手已冻得通红,御幸双手插着口袋走在他的旁边,他注意到头顶的伞微微地往自己这边倾斜,克里斯感觉到御幸投来的视线,便道:

 

“我有帽子,被雪打到些没关系。”

御幸随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克里斯突然说:“我以前应该就住在这里。”克里斯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公寓说道。

御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底里某些记忆被唤起。

原来那个时候是泷川。

两人又继续走了十多分钟,终于到了神社,外面陆陆续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捧着塑料碗,里面盛着神社派发的七草粥。

克里斯抬手看了一眼表,发现离敲钟的时间还有很久,便把手里的伞交给御幸:

“我去拿点粥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道。”御幸迟迟没有去接伞。

“这里人多撑着伞不好走,我一个人去就行。”

御幸接过伞收起后,说:“这样行了吧?”

克里斯见状只能妥协道:“行了,走吧。”

领来热腾腾的七草粥后,两人就那么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下喝着,克里斯喝道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御幸,只见对方的眼镜上布满了雾气,如棉絮似的雪花落了满头满脸,那滑稽样子让他不禁笑出声来。

御幸听到笑声,不解地看向克里斯,只见对方笑得更开怀了。等笑够了后,克里斯伸手为御幸拂去发丝上的雪花。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老妈子?”御幸半是报复刚才克里斯耻笑自己的行为,半是当真的说道。

“有,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们队的财前,他总是说「克里斯你简直是我第二个妈!」。”克里斯学着财前的口气说道,学的有七八分像。

御幸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被逗笑了。虽然和克里斯同是捕手,但两人的风格可是大相径庭,御幸之前看过克里斯的笔记,惊讶地发现上面除了记了一堆与棒球相关的资料以外,甚至有财前爱吃的东西和不爱吃的东西,连对方晚上不刷牙这种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御幸自认自己是做不到克里斯那样的,他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去和对方硬碰硬,至于投手,比起像老妈子似的照料对方,他更喜欢用言语刺激他们。

“明年我不会输了。”御幸收起笑容,明亮的眸子紧盯克里斯。

“我也不会。”克里斯大方地接下御幸的挑战状,但是御幸心里明白克里斯的话里蕴含的是更高的目标——称霸全国。

只是,那一年大晦日的雪夜里两人许下的誓言都未能实现。

御幸一也的少棒生涯的第二年,依旧输给了那个毫无保留地把所学一切交给自己的少年——泷川.克里斯.优,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不甘。少棒后还有高中棒球,他还有战胜克里斯的机会。

而丸龟亦倒在了离冠军一步之遥的地方。那场比赛御幸坐在看台席上边看边做着记录,但随着比赛的进行他甚至忘记了手中的笔,他只注视着克里斯,不论是失误时安慰队友的他,还是比分落后时鼓舞队友的他,还有面对财前的任性时露出无奈笑容的他,御幸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结束的长哨响起时,御幸看到那个狂妄自大的投手财前和其他队员跪在地上脸上满是不甘的泪水,克里斯的脸藏在帽檐下,御幸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会觉得不甘吗?——御幸不知。

之后的忙碌生活又使两人许久没有任何联络,直到决赛过去三个多月后,某天下课的时候御幸收到了一条来自克里斯的短讯,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

我决定去青道高校。

不是吧、这也太巧了。——御幸看着克里斯发来的短信,心里喜忧参半地想。喜的一年以后他与克里斯将会成为队友,他可以近距离的跟克里斯学习棒球,忧的是这样一来他们的胜负要再拖上四年。

思考了片刻后,他回了一条『真巧啊,我也打算去青道,请多关照啦,克里斯前辈。』。

『我会在正捕手的位子上等你升上青道的。』克里斯的回复很快就过来了。

『那个位子你最多只能坐一年啦。』

谁都没有料到那天那句玩笑似的挑衅最终成了一则预言。

把克里斯拉下正捕手之位的并不是御幸,而是伤病。克里斯倒在赛场上的那一瞬间至今仍鲜明地映在御幸的脑海中,时至今天御幸仍然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天的记忆对御幸来说仿佛是空白一页,上面唯一记录着的是——克里斯受伤。

他是如此的浑浑噩噩,直到第二天片冈教练和小礼把青道全体球员叫到一起,宣告了克里斯的伤情——肩甲与手腕内筋断裂,复健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这时御幸才彻底从中回神。

随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克里斯没有再出现在御幸的视线里。队里有传闻说克里斯的父亲——日本前职棒选手阿尼玛尔在不停地说服克里斯离开日本去美国做康复运动,并且已经在那里联系好了学校和康复机构。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克里斯一直没有再出现过,正当御幸也开始怀疑克里斯是否会离开日本时,他又回到了青道寮,不再是以选手的身份,而是球队经理人的身份。那两个月想必对克里斯来说是有生以来最痛苦也是最漫长的两个月,漫长到使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带头捉弄性格内向的高个子投手丹波,不再和王牌投手西园寺形影不离,甚至不再指导队里的后辈。

他的眼神变得黯然无光,他甚至不再出现在训练场上。

以西园寺为首的三年级和二年级的结城、伊左敷和丹波想了许多法子,都未能使曾经那个被大家深深信赖着的克里斯敞开心房。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克里斯身上时,却没有人注意到青道内部除了克里斯外,还有一人的内心也起了波澜。

直到那个爆发的清晨。

那是某个秋天的早晨,青道宿舍食堂里一如既往地坐满了人,热闹的食堂里只有克里斯的附近犹如一潭死水,屡战屡败的战绩已让青道上下很少再有人会去接近冷漠的克里斯了,还不死心的约莫只有投手西园寺一人而已。

“克里斯前辈。”御幸端着丰盛地早餐坐到克里斯的身旁。

周围的人注意到这点后,纷纷变得安静下来。

那个把学长当笨蛋耍拽得不可一世的御幸唯一尊敬的人就是克里斯。——这是青道上下的共识,但是在克里斯受伤后,御幸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反而更卖力的练习,加之原本就已十分强悍的实力,克里斯受伤后他成了青道的救星。

但是众人不知道的是,轻而易举地成为青道正捕手一事对御幸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正捕手这个位置,还有与克里斯一争高低的机会,那些装出来的平静和努力地练习只是为了掩盖心中的空虚感。更何况那时正处于赛季,饶是大家对克里斯受伤一事再动摇,再痛心,也不会允许自己分一点点注意力到这些事情上,这就是没有退路的高中棒球。

随着赛季的结束,御幸的忍耐也到了极限。那时的御幸不懂如何调整过自己的心态,尤其是御幸除了克里斯几乎没有与任何人深交过,失望和痛心占据了他的心头,看着克里斯日渐消沉,那些难以名状的心情终于悉数转为愤怒与厌恶。

“前辈今天也不参加练习吗?”御幸笑着问,藏在镜片后的双眼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

“……”克里斯无言地继续吃着早饭。

“前辈是打算改行做记录员了吗?”御幸语气不佳地说着。“克里斯前辈对记分册那么熟,做记录员正好呢。”

“喂!御幸。”西园寺听出御幸话中的火药味,急忙上前阻止。

克里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看向御幸,却又仿佛注视着远方的虚无。这样的态度让御幸的心中的怒火急升,声音也不觉地大了起来:

“不想参加练习的话,不如退部滚回美国好了。还说什么复健,记录员需要什么复健,又不是断手断脚。”

“你闭嘴,御幸。”西园寺终于忍无可忍的挡在了克里斯和御幸的中间,虽然西园寺对克里斯的转变也感到心痛和无奈,但青道的正选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责备克里斯,因为造成对方受伤的责任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他们可以早一些发现他的伤情。

如果他们可以更强一些,不要那么地依赖他。

如果……

西园寺看了一眼身后的克里斯,只见对方仍然平静地看着御幸,面具仍然牢牢地戴在他那俊气的脸上,但西园寺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那张面具微微地裂开了一道缝。

 

03

 自那日后又过了两周,青道的练习场上是许久不见的热闹景象,场外人山人海的站满了人,场内青道的球员们被分成两组,一组是以西园寺翔太为首的三年级的学长们,另外一组则是由高岛礼带领的一二年生。

是的,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告别赛。

这场比赛结束后,就意味着三年级的学生们正式退役,不论那群曾被称为“不作之年”的二年级学生有没有做好准备,他们必须从三年级的学长们的手中接过那根接力棒,继续朝着全国冠军努力。

而今时今日,恰恰是前辈们检测他们的后继者们的实力的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只是与意气风发的三年级相比,一二年级的休息区的气氛有些凝重。

“指挥就拜托你了,克里斯君。”副部长高岛小姐打从一开始如此盘算着。

“是。”克里斯点点头,随后坐到一旁的记录员的位置上。

随着担任主裁判的片冈教练一声比赛开始,丹波有些僵硬的踏上投手丘,只见他深呼吸了好几下,脸上的肌肉仍然绷得死紧。

哎呀,丹波前辈真是没救了。——御幸看着依旧怯场的丹波,在心里默默地叹气。算了,让他们打吧。想着,御幸把手套摆到了内角。结结实实地被轰出去后,紧张也许就会烟消云散了吧。但是丹波紧张的程度远远地超过御幸的预期。

“坏球!”

“坏球!”

“坏球!”

喂喂喂,你这样可不行啊,紧张得完全投不进好球带,再保送几个的话我们可能第一局就要失好几分哦。——想到这里,御幸不禁往休息区看去,只见克里斯仍是顶着那张佛顶面似的脸,没有任何表示。

真过分啊克里斯前辈,丹波投成那样,竟然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喂!丹波,这么水还想当王牌?”显然三年级比御幸更着急,下一棒是怪物东清国,挺着个肥大的肚子的他站上打击区后,手中的球棒直至丹波。“没干劲就给我下去!”

丹波被东清国的大嗓门一喝,更是怯弱。

投吧。先来个直球吧,先把球投进好球带,不要怕被轰出去。御幸朝丹波打了个手势,再度把手套摆在内角的位置。

反正肯定是要被轰出去的。

“好球!”

“你投的是什么软绵绵的臭球啊!臭小子!”大概是太过在意好球带了,丹波了投个慢速球,却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果——东清国挥空。

御幸看了一眼场上的情况,现在是一三垒有人无人出局,这里是做好交出一分的觉悟还是死守到底?他看了一眼咆哮的东清国和前方总算不再一脸僵硬的丹波,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即使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开局,他也要力挽狂澜。

这里就只能相信我们的守备了,让他打吧,丹波前辈。——想着,御幸继续把手套放到内角偏低的位置:投到这里来吧。

“御幸是一分都不打算给他们呢。”高岛小姐对身旁的克里斯说道。

“嗯。”克里斯看着准备认真压制东清国的御幸,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看来他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目标,并开始努力了。

 

一周前的某个清晨,克里斯被手机的提醒声吵醒。睡意朦胧的他狐疑的打开手机,他实在是不记得有设过什么提醒,掀开盖子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Miyuki’s Birthday

这一行字颇像一支清醒剂,使他彻底抛去了睡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所适从之感。那日之后,不论是校内还是宿舍内,只要与御幸撞见,等待克里斯的永远是御幸的挑衅或者挖苦。

说实话,对于御幸这样无止境地找麻烦克里斯确实感到了头痛,但令他更觉得不安的是御幸这样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尤其是二三年级中,对御幸的评价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不仅是这样,连一年级的新生都看出来了,那些负面的情绪压得御幸喘不过气来,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像自己一样被压垮,这才是克里斯最担心的地方。

不得不说自从受伤之后克里斯就把自己关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不见,听不见。如今他的世界里之所以还未能变得一片荒芜,是因为有个叫御幸一也的少年还未放弃自己。

每每御幸对着自己恶言相向的时候,克里斯都能感受到那些恶言恶语背后所隐藏的失望与担忧。

想到这里,他举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末了又擦去,就这么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终他依然默默地合上了手机。

那天的晚饭过后,御幸像往常一样从澡堂回到寝室,一进门就看到手机的屏幕一闪一闪的,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查看着未读讯息。

生日快乐,御幸。

在御幸看见发件人姓名的时候,他甚至连左手拿着的毛巾滑落在地都不知道。

原地踌躇了三秒后,御幸抓起手机冲出了自己的寝室。出了门后他刚想往克里斯的寝室跑,却看到要找的人正迎面走过来,克里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御幸,只见他先楞了两秒后,又装作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两人擦肩时御幸停下脚步,说:

“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后,他感到有人从身后拉住了自己的手臂,毫无疑问是御幸。

哎……御幸这牛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克里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身面对御幸,说:“有什么事到那边去说吧。”

克里斯指了指拐角的地方,拐角过去是自动贩卖机的摆放处,再往后有一片颇大的空地,入夜以后很少有人会过去。御幸无言地放开克里斯,两人一前一后向目的地走去。

到了那里克里斯随意地找了一个长凳坐下,这里附近晚上的灯光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照明,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并肩坐着,自克里斯受伤以来,这是克里斯和御幸第一次这样和平的坐在一起。

“你要放弃棒球了吗?”沉默了片刻,御幸问道。他的声音因为害怕而有些颤颤巍巍,是的,他很害怕坐在身边这个让自己如此憧憬的男人,把所学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自己的男人因为伤病要放弃棒球。

我还未打败你,你怎能放弃棒球,你不可以放弃。——御幸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但事与愿违。

“是。”克里斯的声音平静的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似的。

“我知道了。”御幸的左手握紧成拳,克里斯的答案让他失望透顶,他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控制住自己不要发作。“那么我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御幸将从刚才开始就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扔在长凳上,转身便要离开。

“为什么?”克里斯的声音自御幸的身后传来,随后御幸感觉到有只手握住自己的手,他的手被强硬地撑开,随后那支刚刚被他丢弃的手机被塞回到他的手上。

“告诉我为什么,御幸。”克里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安定,听不出任何的怒意,甚至好似有一丝笑意蕴含其中。

御幸伫立在原地,他明明知道答案的,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却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道。

“回答我,为什么你那么执着地要与我一决胜负?”克里斯走到御幸的面前,他那低沉的声音回响在这个空间里,回响在御幸的耳边。

“因为我从未战胜过你。”御幸答道。

“这不是理由。”克里斯把视线投向远方的训练场,即像是说给御幸听,又像是喃喃自语的低语道:“你进入青道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为了跟我比个高低,大可去别的强校。”

“我进青道是因为小礼挖角。”

“这不是你的目的吧?回答我,你每天那么艰苦的训练,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正捕手的位置从你的手上抢过来和……全国冠军。”

“现在你已经是正捕手了。”克里斯继续循循善诱。

“那是因为你……受伤的缘故。”一提起受伤二字,御幸的声音小了下去。

“御幸。”克里斯又向御幸迈了一小步,他的声音听着比平素又温柔了几分:“这无关乎你我的意愿,高中阶段我恐怕无法回到球场上了。”克里斯想起几个月前医生的诊断结果,脸色又黯淡了几分,但他仍然尽自己所能的放柔语气说道:“现在青道的正捕手是你,你真正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至于别的,等拿到全国冠军再想也不迟,不是吗?”

御幸听出克里斯话里的意思后猛抬起头,原来他并没有真正放弃,只是高中阶段他会暂时把棒球放到第二位,专心复健。

微弱的灯光下,御幸注视到克里斯的肩膀上层层裹着的绷带,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包带看起来是如此的触目惊心。此时御幸才彻底的清醒过来。

受伤的是克里斯,并不是自己。回想起来过去几个月发生的种种,御幸第一次醒悟到原来自己的性格真的如旁人说的那般恶劣,不,该说是比旁人说的还要恶劣一百倍。

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对不起!”御幸向克里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来,我可不是为了要你道歉才跟你说那么多的。”克里斯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刚才一副要和我绝交的样子很伤我心啊。”

“对不起……”御幸词穷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克里斯,只见对方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

“生日快乐,御幸。”克里斯伸手揉了揉御幸的头顶,又说了一遍。

 

“不过我是御幸的话,大概会让丹波投变化球。”克里斯的话音一落,只见东清国一声长啸,丹波投出的球被远远地击飞。

是个外野高飞球。

在众人焦急的视线中,球稳稳地落在白州的手套里,场上众人不禁长出一口气。

“打者出局!”

御幸那个家伙一开始就想着让东清国前辈打出去啊,真是大胆的配球。这样一来,丹波应该也不会紧张了吧。——克里斯看着场上的气氛终于不再是一面的倒向三年生,心中也不禁默默地为丹波加油。

“终于抢到个出局数了……”坐在板凳上的队员终于松了口气。

之后丹波终于找回了手感,一举使得两人出局,一回上半结束,一二年级终于有惊无险的守住了。

“最后那球投的不错,丹波。”克里斯起身拍了拍丹波的肩,“下一局放松点。”

“嗯、嗯。”

“接下来该我们进攻了,你们对翔太的投球风格应该都很熟悉了,瞄准偏高的直球打吧,他不会轻易地投出四坏保送你们的,积极地出棒吧。”

“哈哈哈,西园寺前辈真惨,克里斯前辈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肯放水啊。”第一棒仓持一边大笑着一边上场。

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克里斯朝西园寺看去,只见对方正好也注视着自己,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一局下半正式开始。

引退赛最终在第九局的时候以三年级组胜出告终,一二年级起初的时候咬得很紧,从第六局开始中继上场的一年级投手川上也投的很不错,但是到了八局下半三年级打线突然爆发,一二年级虽然奋起直追,但仍未能够把比分追平。

随着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赛场上充满着一二年级不甘心的咆哮声。

退役的前辈们站在一起,有些不舍地环视着训练场,其中有几个人的眼里甚至隐约闪着泪光。

但是不论他们有多不舍,有多遗憾,他们的高中棒球生涯已经结束了。

“伊左敷那小子嗓门那么大,打席上就是只纸老虎,老是挥空。”不知是哪个人这么说道。

“是啊,丹波那臭小子一上场就怯场成那样,后面几局明明都投的挺像样的,但是第一局投的什么球啊,真是白长那么高了。”

“仓持也是,总是挥空,把那脚程白白浪费了,刚才还盗垒失误,还得回炉好好练练。”即将退役的学长们突然打开了话夹子,就今天比赛说个没完。

“御幸那讨人厌的小鬼今天表现的倒是不错,不过安打率还是太低,刚才我故意放水投了个那么好打的球他竟然没出棒,你们说他到底是怎么选球的?看脸吗?”西园寺的话把几个三年级生都逗乐了。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那球明明是你失误了好吧,人家阿彻脸都白了。”

“没有吧,我今天明明很在状态啊,是吧,阿彻?”

“被轰出去18次,安打9支,还有一次暴投。状态一般。”阿彻冷冷地道。

“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碰了个壁的西园寺抓了抓头发,把话题一转:“说来今天结城表现的不错。”

“是啊,他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失误的人,打击也很不错。”

其余人纷纷点头。

“西园寺前辈,片冈教练叫你们过去。”正当众人聊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川上跑了过来。众人走到休息区,只见大家都一脸肃穆地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西园寺纳闷的想。

“我想趁这个机会公布下任队长的人选。”片冈教练说道,“队长结城哲也,副队长伊左敷纯。”

片冈教练的话音一落,西园寺才真正有了引退的实感,他看着一二年级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他们还有许多的不足,但是他可以看到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觉悟。

“结城。”西园寺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右手握成拳头,大拇指直指自己的心脏,个中真意不言而喻。其他三年级生们见状也纷纷伸出右手。

结城见状拍了拍手,一二年级生们纷纷向他看去,只见他同样抬起右手,高呼道:

“我们是谁?!”

“王者青道!”

“谁的汗水流的比任何人都要多?!”

“青道!”

“谁的泪水流的比任何人都要多?!”

“青道!”

“谁比任何人更热爱棒球?!”

“青道!”

“准备好战斗的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

“以青道为荣!以称霸全国为唯一目标!冲吧!”

“是——!!!”

那一日,青道的球场上亦回荡着永不言败的王者宣言。

 

04

“听说你昨天教训了我们的泽村小弟?”午间休息的时候,仓持一脸坏笑的坐到御幸面前,“他昨天可是被你吓的不轻啊。”

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就心情不佳的御幸,眼前是仓持那张笑的十二分欠揍的脸。回忆起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御幸自己也有反省是不是做的太过火了,但他可不想被仓持这个喜欢看戏的家伙说教。

“你啊……总是一遇到和克里斯前辈有关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你也只剩这点还比较可爱了哈哈哈哈。”仓持见御幸迟迟不理自己,又自顾自地说了一通。

“……泽村他怎么样了?”御幸努力地无视仓持的讥笑,换了个话题。

“他啊?昨天晚上哭了一夜,说什么御幸前辈好可怕之类的……。”

“骗谁呢!”御幸一听就知道仓持又在扯谈,声音不禁大了些,但是他也听出仓持的言下之意是泽村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哎我可没骗你啊?哦说曹操曹操到,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前辈?”御幸一听到那个名字,心里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一边往教室门口看去,只见那里空无一人。

“哈哈哈上当了吧,这才叫骗人!”仓持一边笑着一边往外跑。

御幸有些颓然地坐回座位上,觉得头有些痛。说来以前自己也没少拿阿亮前辈的事情嘲笑仓持,今天被仓持捉弄就当是报应吧。——他如此安慰自己道。

你啊,总是一遇到和克里斯前辈有关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有吗?

“御幸。”

正当御幸还在思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御幸抬头一看,只见身着校服的克里斯正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自己。

由于学年不同的关系,御幸很少能看到三年级的学长们穿校服的样子,上次看到克里斯穿这身校服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似乎是久远之前的事了,久远到御幸已经记不清了。高挑的身材,怎么晒都不会晒黑的白皙肤色,坚挺的鼻梁,蜂蜜色的瞳孔,以及在校服的衬托下显得更温润的气质,御幸注意到教室里的女生正对这名陌生的学长投以欣赏的视线。

明明是拥有让人过目难忘的外表,却谦虚地说自己不像其他混血儿那样显眼,简直太狡猾。——御幸突然想起以前克里斯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禁在心里数落对方欺诈。

“克里斯前辈。”御幸起身飞快地走过去。

“下午你把这个交给泽村。”克里斯拿出一卷卷物交给御幸。

“前辈和泽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御幸见克里斯似乎有些困扰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

“没什么。”克里斯被教室里投来的诸多好奇的视线盯得有些烦躁,“倒是你,昨天的事情我听高岛小姐说了。”

“你听说了吗,啊哈哈,我有反省啦。”御幸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传到克里斯的耳朵里,于是他干笑几声,想模糊过去。

“基本上现在不把我当怪人的也就只有你们几个了,造成这样情况的人不是别人是我自己,被人指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克里斯严肃地说着:“但是你要记住,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是。”御幸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克里斯前辈是嫌我多管闲事了吗。

“而且你一旦生气就完全不懂得克制自己,昨天泽村一定被你吓到了。”

“下次我会注意。”正当御幸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之际,有只温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顶。

“不过还是谢谢你为我说话,御幸。”克里斯温柔的说着。

 

自那天下午开始,克里斯的身后仿佛多了一条尾巴,一条名为泽村荣纯的尾巴,不论他走到哪里,那个刚进青道不久就惹了一堆麻烦的新人总是会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克里斯前辈,今天的训练菜单我都已经做好了。”

“克里斯前辈,今天你能帮我看一下投球姿势吗?”

“克里斯前辈,今天能接我的球吗?”

“克里斯前辈,今天辛苦了!”

每一天每一天,御幸都能听到泽村用他那充满活力地声音说着这些话,克里斯虽然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地新人正在慢慢地以自己的热情感染着克里斯。

“辛苦了,刚忙完吗?”某个夜里,克里斯从牛棚走出来的时候,巧遇正在独自做着挥棒练习的御幸。

“是啊,这几天总是被泽村缠着,说实话有点烦。”

“哈哈,不过泽村那家伙的球很有意思吧?”

“确实很有意思,但是用于实战还为时过早,而且我也没有那种能力可以将他的潜力激发出来,今年队伍的重点还是丹波和另外一个一年级的投手降谷。”

“降谷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提起降谷,御幸忍不住笑起来,“今年的新人都是怪人,太有趣了。”

把领导怪人当乐趣的捕手恐怕只有我们队才有……——克里斯看着眼前像是找到新玩具似的兴高采烈的御幸,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而且把投手的潜能引发出来难道不正是我们捕手最大的课题吗?克里斯前辈。”不知克里斯在心中感叹什么的御幸,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今年夏天又多了2个一军的名额,升上正选吧,克里斯前辈!”

“御幸,你还记得以前我们队的那个替补捕手吗?”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后转移话题道。

“替补捕手?……你是说长谷川?”御幸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克里斯指的是以前丸龟的替补捕手。

“恩,你觉得他怎样?三年级的时候你应该跟他正面交过手吧。”

“他的打球风格和你很像。更确切的说,他一直都在模仿你。”御幸想起少棒时代唯一一次与对方的交锋经历,思考了片刻后说:“不过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粗劣的仿制品,毫无灵性。长谷川和克里斯前辈比起来就仿佛是劣质的赝品和真品的差距,前者虽然乍一看很真,但实际比一场就知道他离你还差得远,而且我觉得再怎么努力,只靠一味的模仿是成不了大器的。”

“说的可真直接。”克里斯抬眉,御幸这种有一说一的性格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怎么了?”御幸很孩子气的吐了吐舌头,似乎说的太过了,不过那是自己的心里话,所以他不打算订正自己。

“他改做野手了,似乎少棒的那场比赛对他的影响很大。”克里斯和御幸一样都记得那场比赛,丸龟惨败。队友们纷纷质疑长谷川的能力,最怀疑自己能力的人恐怕是长谷川自己,同样是克里斯的打法,为什么克里斯对御幸的时候可以把对方压制的死死的,换成自己就是惨败?

那个答案恐怕到了长谷川毕业时也没闹明白,所以他把一切归咎在自己没有当捕手的才能这点上,到了高中便改做了野手。

“是吗,可惜了,他其实挺有天分,只是走错了方向。”御幸不禁有些悻然,他热爱着捕手这个位置,对于每一个对手,御幸都怀有敬意。

“我也这么觉得。”克里斯的声音听着有些伤感,“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不该教他那么多,也许我无意中让他产生了只有模仿我才能把求打好的错觉。还有你,御幸,你也没少受我的影响吧?”

“我没……”御幸想否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太多位置,与棒球有关的每一段记忆,几乎都充斥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不仅是棒球,御幸想起少棒时的那一个新年,自己的每一个生日,都与这名叫做泷川.克里斯.优的男人紧紧相连。

“我想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不用顾及我。马上就是预赛了,做你该做的事。加油吧,正捕手。”克里斯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御幸目送着克里斯渐行渐远地背影,思考着克里斯刚才那番话。

就像克里斯所说的那样,他总是轻而易举地被对方牵着走,这点他确实无从否认。有克里斯在的球场上,他总是无法让自己把视线从对方的身上移开,那个人精彩的守备,漂亮的打击,简直是最优秀的范本。所以当克里斯受伤消失在这个球场上的时候,御幸曾一度觉得失去了目标,因而感到迷茫。奇怪的是自己明明并不是因为尊敬克里斯而选了捕手这个位置,不知不觉中,对方在自己的心里所占据的分量确实越来越重,重到克里斯会担心,重到自己会奇怪的程度。

是啊,御幸觉得自己对克里斯的执着心强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那么地执着于与他决一胜负?这个问题仓持问过,阿亮前辈问过,克里斯前辈也问过。

每次御幸的回答都是:因为我从未赢过他。

但眼下御幸突然觉得也许不论是仓持还是学长们,又或者是自己都问错问题了。

真正的问题该是:为什么要那么地执着于克里斯前辈?

他们确实因为棒球相识,而御幸又深切地热爱着这项运动,以至于连御幸自身都在没有意识地情况下总是拿棒球做着幌子。

——那么如果撇开棒球呢?

御幸亲自扯下了掩盖自己真实心意的最后一道屏障。

——答案唯有『喜欢』二字。

05

“换人。捕手小野下场,换泷川上场。”——二队最后的正式比赛上,片冈教练做出了惊人的决定。当青道众人看到那个有些怪癖的学长被换上场时,场上一片哗然。

这个颇为爆炸性的新闻也传到正在自主练习的正选队员的耳朵里,而御幸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就飞奔了出去,等仓持回过神来想趁机摆他一道的时候,御幸已然跑的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只见克里斯被一干队员团团围在当中,他用手套遮在嘴边,似乎是在安排战术。

御幸又顺势看了眼场上的情况:无死满垒。

哈哈这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烂摊子啊。——御幸颇有兴致地注视着克里斯,只见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冷静沉着地给队员们分析着场上的情况,并一一部署。

曾经是如此稀疏平常的画面,此刻却显得如此地弥足珍贵。御幸牢牢的注视着这一幕,生怕错过什么似的。很快战术布置完毕,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守备位置上,往回走的时候克里斯注视到站在一角的御幸,微微朝他点头致意。——这一次,御幸看到的是对方那双好看的金茶色眸子再度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这再寻常不过的这一动作在御幸心里炸开了花。——先日里无意间察觉自己真实心意的御幸经历了迷茫疑惑自我怀疑等等一系列情绪的洗礼,那仿佛是个潘多拉的盒子,御幸在无意间掀开了他,又紧紧合上。但那些令人焦躁的情绪,莫名地惧怕都在刚刚那个瞬间消失殆尽。御幸静静地感受着内心的鼓动和不断升温的脸颊,这一瞬间,他的心中已有了决定。

场上的比赛仍在进行中,克里斯仍旧像以前那样为抢下每一个出局数用尽全力,他的球风未变,他的球魂仍在。一记漂亮的双杀博得了满场喝彩,场上的每个队友都从这一局中看到了克里斯回归的希望。

个中最为期待的当然是御幸,那个人仍赶得及在最后的夏天回到这个球场上。原本是注定要遗憾的高中棒球生涯,如今开始出现了新的转机。

升上一军吧,克里斯前辈。我要与你一争高下,我要与你一同登上高中棒球最高的舞台,我要你知道,我喜欢你。

身后的比赛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御幸已随同其他学长们缓步离开。克里斯的复活赛虽然吸引人,但御幸明白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然则总是事与愿违。

夕阳下,御幸身后的体育馆里陆陆续续地有哭声传出。——那是未能入选一军的三年级学长们,很不幸地是克里斯也是其中的一员。御幸几次三番地想回头看一眼克里斯,却生怕自己泄露出过多的真实情绪,只能牢牢地倚在墙上。

体育馆外也有个男人在哭。——旁人看起来大概有些不可思议吧,明明自己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正选背号,却哭得比那些落选的学长们都要伤心。

但青道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泽村的那份心情。

阿哲懂,仓持也懂,而御幸……御幸的心情无人知晓。

“变强吧,泽村。”最后还是御幸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身后的墙壁支撑着他大部分的重量,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但他仍然咬紧牙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鼓励泽村。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大家发现克里斯变了,比起从前他变得更加积极地参与队伍里的事务,训练场上常常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大家眼中的不苟言笑的怪人,如今的青道训练场上,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学长,时而严厉时而温柔的指导着一年级的两个投手。

克里斯前辈鞭子和糖这套用的真好。——某个周日的下午御幸看着从不给自己一丁点面子的泽村被克里斯训得服服帖帖,不禁佩服对方的手段高明,比起自己只会用做恶人这么一招来激起投手的求胜心,克里斯显然要高招的多。明明有时候比自己还要严厉上一倍,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那群利己主义者的信任,饶是至始至终都贯彻着自己风格的御幸,有时候也不禁会想跟克里斯学几招。

晚饭过后,御幸像往常一样走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却意外地发现一旁的长凳上有个人已经坐着了。走近几步后,御幸发现是克里斯正靠在长凳上休息,旁边还摊着记录本。御幸又走了几步,发现情况不太对劲,若换做平常克里斯应该早就注意到有人过来,今天怎么……

“克里斯前辈?”御幸跑了几步,来到他的身旁。只见对方一脸疲倦地看向自己,平时梳起的刘海被放了下来,微微遮住了双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御幸坐到他的身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对方。

“恩,下午开始就有些头痛,吃完饭后就觉得浑身乏力。”克里斯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我平素总是关照你们要多注意身体,没想到自己先病了。”

“你发烧了?”御幸一听那症状,微微皱起眉,“我打电话给小礼,叫她开车送你去医院。”

“今天是周日,部长他们都休息,就不要麻烦他们了,我只是低烧,睡一觉就没事了。”克里斯制止了御幸的动作。

“……”眼下克里斯的状态确实看起来还行,但是御幸担心的是万一到了半夜病情恶化怎么办,今天是周末,青道里大多住在都内的学生都回家了,如果御幸没有记错的话,今天克里斯的寝室里的另外两个人应该都不住宿才对。另一方面,御幸确实也能理解克里斯不想给教练他们添麻烦的心情,毕竟这是难得的假日。

“克里斯前辈!”正当御幸纠结之际,有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泽村。”克里斯扯起一丝笑容,他觉得头变得昏昏沉沉,看来刚才坐在这里休息的时候被冷风一吹无意间加重了自己的病情。

“克里斯前辈,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泽村注意到克里斯的脸色要比平时看起来红润许多,便奇怪的问道。

“他发烧了。”御幸说。

“这不是大事不妙?!我送你去医院!”

“……泽村,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我只是低烧而已。”克里斯这么说着,有些好笑地看向御幸,只见对方却是一脸严肃。

“我妈说过,发烧一定要去看医生。”泽村固执地说。

“克里斯前辈,我和泽村一起送你去医院,这样就不用麻烦教练他们了,反对无效,就这样。”御幸难得地赞同了泽村的意见。

“好吧……”克里斯看着眼前两张一样固执的脸,不禁缴械投降。“不过先说好,到了医院如果医生说要挂水,你们不许留下陪我,知道吗?”混血的体质使克里斯有别于普通人,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体质是那种一旦发起烧起来便不太容易好的,每次去医院都少不了挂水,故而事先如此叮嘱道。毕竟夏季大赛就在眼前,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两人的状态,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我们自己回来。

经过一连串的诊断化验后,诊断结果丝毫不出乎克里斯的预料。御幸去取药处拿来一堆瓶瓶罐罐看得也不禁咋舌,退烧、消炎、抗病毒,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对退烧有用的药几乎都有了,化成实际便是4大罐生理盐水和一堆小药瓶。

“好了,接下来你们可以回去了。”克里斯拿过御幸手里的药袋,便催促着俩人早点回去休息,毕竟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不要。”泽村率先拒绝。

“我留下陪你。”御幸亦要求留下。

“……马上就要比赛了,医院里很容易发生交叉感染,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克里斯目测那几瓶生理盐水挂完起码也要五六个小时,几乎等于是要在医院里过夜了,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也开始严厉起来:“请你们为队伍考虑一下,我不会让你们留下的。”

“我绝不会在这里丢下克里斯前辈一个人回去的,那样做我就失去做人的资格了。”泽村跳跃的思维方式一如既往地教人看不懂。

“御幸。”经过那么多天的朝夕相处,泽村的脾气克里斯早就摸清楚了,此时此刻他只能指望御幸了。

“克里斯前辈,你觉得我们回去后睡得着吗?”御幸一手勾住泽村的肩膀:“而且这个家伙是笨蛋,笨蛋是不会感冒的。”

“谁是笨蛋啊?!你这家伙!”泽村不满地抱怨。

看着总是这对吵吵闹闹地投补搭档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克里斯最终还是妥协了。“泽村去买些水和泡腾片过来,你们俩都要喝,增强抵抗力。”说到这里他故意看了一眼御幸,言下之意是不喝就给我回去。

“哎,真的要喝那个啊?”御幸自小就很讨厌这玩意,这件事情只有克里斯知道,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被对方将了一军。“好吧好吧,我喝就是。”御幸举手投降道。

 

注射室里今天病人并不是很多,因为考虑到还有其他的病人在,在克里斯挂水的期间,平时吵吵闹闹地泽村也变得安静下来,加上白天积累的疲倦,坐下来没过多久,他就靠在克里斯的肩膀上睡着了。

医院里的空调开得颇低,这样睡着可能真的会感染风寒。御幸见泽村睡熟了,就轻声在克里斯耳边说了句:“我去拿条薄毯给他披一下。”

只见御幸回来的时候,手里不但多了两条毛毯还多了一杯热茶。

“给。”御幸一边把茶水递给克里斯,一边轻轻地给泽村盖上毯子。

“今天辛苦你了,御幸。”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玻璃瓶,还剩满满地三个大瓶,看来今夜还很漫长。“你也休息一下吧。”

“哪有病人自己不休息叫别人休息的,我也睡着了谁来帮你看着?”御幸伸手贴了贴克里斯的额头,果然烧退了不少,想起刚才进医院初诊时都已经烧到39度了,不禁在心中暗暗庆幸,幸好今天有泽村在,否则也许这会儿克里斯正独自在寝室里发着高烧无人照料。

经过今天一天的交锋,克里斯明白这件事情上自己恐怕是拗不过御幸的,于是他不在试图说服御幸,而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开始闭目养神。

御幸则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他并不像其他陪夜的人那样不是玩手机就是看书,也许对大部分人而言这样的夜晚是空虚又无聊的,安静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注射室里,除了偶尔有护士走动的声音外,几乎可以用寂静无声来形容。但就是这样的夜晚对御幸来说确实极为珍贵的,因为可以像眼下这样丝毫不用掩饰起自己的情感,放任自己这样怀着浓浓地爱慕之情注视着克里斯的机会几乎没有。眼前的男人既敏感又聪明,他实在不敢在对方面前把心敞得太开,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心思就会被对方察觉。

 

巡夜的值班护士看到这一幕是十分偶然地情况下,那时她正在给另外一名病人换药,当她收起空瓶准备离开时,她的眼角注意到不远处有三个看上去像是高中生的少年,最左边的那个少年长相十分可爱,只见他正靠着旁边正在挂水的少年的肩膀上熟睡着,而中间那个则要显得成熟许多,仍带有稚气的脸上已隐约透露出大人的轮廓,深邃的五官让人不禁期待看到他成年的样子,想必一定会是十分出色的青年。最右边的那个少年的脸因为一直是侧对着她,使她看不清那个少年的长相,那个少年的右手一直轻轻覆在正在挂水的少年的手上,似乎是在怕他会觉得冷,那全心全意呵护的神情不禁让她看得心里一暖。

他们的感情该很好吧。——她这样想。

正当值班护士转身离去的时候,坐在她身后的御幸见克里斯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下来,便站起身想替他盖好,只是当他俯下身子,看到那张令自己心动不已的脸近在咫尺时,御幸不禁又乱了心跳。

最终,他只是在对方的发丝上落下虔诚的一吻。御幸明白自己想要的更多,但眼下这样便足够了。

他还未能登上那个最高的舞台,他还未能向克里斯告白。

第二天的清晨,当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外洒在三人的身上的时候,生理盐水早已被撤走,而一夜未眠的御幸不知何时开始也靠着克里斯睡着了。窗外叽叽喳喳地鸟鸣声和温暖的阳光使得克里斯第一个醒来,他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睡得七扭八歪流着口水的泽村,以及在睡梦中仍紧紧握着自己不肯松手的御幸,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他微微欠了欠身,这时身旁的御幸也恰巧醒来。

摘下眼镜的御幸显得要比平素看起来年幼不少,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四年多前,小小地御幸就那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克里斯突然有些感谢那场比赛,因为与御幸相识,他的人生确实是变得有趣起来。想到这里,克里斯朝露出个懒洋洋的笑容,一手伸向御幸的头顶,把他本已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又揉得更乱了一些,淡金色地晨光打在他的身上,美好得有些不切实际。

“早啊,御幸。”

06

也许过了许多年,依旧会有人忆起那一天的青空下,在只距离甲子园一步的地方,他们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结束了。

克里斯看着身边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泽村,以及场上仍未能接受这一残酷现实的与自己一起走过这三年的队友们,那种久违的无力感再度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只是一个出局数而已,只差一个出局数,青道就可以拿到甲子园的入场券。

但就是那么个出局数,成了今天青道无法跨越的障碍。

“泽村。整队了。”他先是拍了拍身旁的少年,接着他迈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向丹波和阿哲,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该对他们说什么,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那样,拍了拍他们每个人的肩。

最后,克里斯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球场,这个他与大家一起战斗过的地方,现在,他终于要正式与这里告别了。

带着遗憾与不甘,克里斯独自一人向学校巴士走去。

再后来,克里斯发现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伤,接下来一连串地急剧变化来得有些措手不及。先是三年级生们悉数搬出宿舍,再然后队里又多了一名教练 

克里斯第一次听说有新教练来的时候,心中就有一股不好地预感,才过了几天他的预感就变成了现实。

某天中午,克里斯从结城那边听到消息——片冈教练即将辞职。在克里斯还未从这个消息里缓过神来的时候,又有消息传进了克里斯的耳朵里——泽村患上了恐投症。

这次来找克里斯谈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青道的新任队长——御幸一也。

“我有件事想拜托前辈。”两人聊了一会后,御幸突然正色道。

“是泽村的事情吗?”

“是,由我去说的话,我想那个家伙是不会听的,所以这里想拜托克里斯前辈……”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夏天的时候我就想过教泽村投外角低球,只是对那时的他而言还为时过早,现在也许正是时候。”

“那就拜托了!”说完御幸鞠了一躬就准备离开。

“御幸!”克里斯喊了一声。

“恩?”御幸回头。

“……没事,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克里斯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把片冈教练辞职一事告诉御幸。

“那我就不客气啦~”御幸笑着朝克里斯摆摆手,转身离去。

不要硬撑啊,御幸。——御幸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而青道即将面临更换教练这样如此重大的变化,这或许会导致整只队伍的风格的变化,而且新教练刚开始指导队伍时恐怕会受到许多阻力,而队里又多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未来想必会起许多的摩擦,这种时候身为队长的御幸恐怕会很难做。想到这里,克里斯不禁担心起御幸来。

只是那时的克里斯,并不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两周,就在秋季大赛开始的前夕,片冈教练突然宣布要打红白赛。在一二年级的一片哗然中,比赛正式开始。

这是我们进高中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手了呢,克里斯前辈。——御幸看着身着队服的克里斯,心中五味陈杂。他仍记得夏季大赛前的雄心壮志,无奈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直到此刻,御幸的心中依旧充满着不安与迷茫。

可惜时间不会停止,不论御幸怎样地想拒绝那一天的到来,克里斯终究会彻底的从青道高中消失。

别想了,御幸一也,做好眼前能做的事。——御幸强迫自己将私人情感抛诸脑后,打起全副精神来对付三年级的学长们。

“你们在发什么呆啊!没睡醒啊!”伊佐敷在场上大吼大叫,简直像极了一年前的东清国。

三年级第一局便开局得胜连得两分,一二年级的现役们简直是被压着打,连气势都被三年级的学长们所压倒。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克里斯觉得今天的一二年级有些死气沉沉的,虽说少了伊佐敷这样的选手,但队里还有前园他们在,实在是没道理会颓唐成这样。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御幸,只见对方的脸上明显有着迷茫。

这是克里斯第一次见到御幸这样茫然,以前在少棒交手的时候不论落后多少分,他都从未这样过,他的脸上永远是最自信的笑容,仿佛在说:我们会赢。所以眼下这种状态,让克里斯不禁心焦起来。

是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事?——并不知道令御幸陷入如此迷茫的原因有一部分正是自己的克里斯,在心里不断地揣测着。

正当克里斯担忧之际,御幸终于适时地敲出第一支安打。

“这球打得很棒。”结城说。

“谢谢。不过我想我成不了像阿哲前辈这样的四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以队长的身份好好地领导队伍。” 最终,御幸将隐藏在心中的那一部分不安说了出来,自从当上队长以来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提醒他:你还是太嫩了。

“越是痛苦的时候,就越不能表现在脸上。因为队长的迷茫会使得整个队伍动摇,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了,用自己的表现,带领队伍前进吧!”结城道。

『马上就是预赛了,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御幸。』结城的话令御幸想起夏季大赛前克里斯曾说过的话,接着御幸又想起那时的克里斯还对自己说过:『你不用顾及我。』

御幸环视了一圈赛场,只见三年级的学长们每一个人都干劲十足,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们十分地担忧,所以才会有了这么一场红白赛。御幸又往教练席看去,只见克里斯也正注视着自己,虽然相隔甚远,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里亦充满着担忧。

转眼间又到一轮攻守互换的时候了,一二年级仍然未能从三年级的学长们手里抢到一分。

御幸看了看仍挂着鸭蛋的计分板,深呼吸了一下。

这是学长们最后的比赛,这场比赛过后,我将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个人穿上青道队服。——御幸这么对自己说,只是跟比赛刚开始时的心境起了些变化:克里斯前辈,你总是叫我不要顾及你,但我想我做不到那样。

御幸再度把视线投向克里斯,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目所能及之处,自己的心神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过去,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所以、我要击败你和学长们。——既然无从逃避,既然无法逃开,那么唯有迎难而上。那一瞬间,御幸不再感到迷茫,曾经他要求自己把棒球和私人情感分开,眼下的御幸却将两者合为了一体。

要击败的人,要赢得的感情,就在那里。

“降谷,不要考虑接下来的事情,全力地投球把!拿出你的力量来打倒前辈们吧!”御幸突然对三年级喊道:“我们会好好享受比赛,和你们决一胜负的!”

“谁怕谁啊!你们可是落后两分啊!别害降谷自灭啊,御幸!”伊佐敷吼了回去。

“那个笨蛋,又开始做这种无谓的挑衅了。”克里斯无奈地道,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容,御幸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了。

接下来的比赛里,一二年级终于奋起直追,在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将比分追平。随着泽村的上场,对方也换上了克里斯做代打。

九局结束,3:3平。

正当御幸以为比赛要就此结束时,片冈教练一句“还未分出胜负”,将比赛拉入了延长赛。

也因此,御幸得以见到克里斯再度以捕手的身份站在赛场上、

“不要勉强哦,克里斯。”三年级那边的唯一一个投手丹波已经被换下场,唯一能投球的只剩下伊佐敷了,考虑到他完全没有控球能力,所有人不禁为克里斯担心起来,纷纷上前关心。

“哈哈哈,克里斯要接我的球了!我突然充满了干劲!”伊佐敷开心的大笑,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哑口无言的丹波。

御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激动起来。

那个人还是这样,只要光站在那里就能给予身边的人最大的安慰与鼓励。

“阿纯学长,你能投进好球带吗?”御幸笑着加入了其他三年级生的行列。

“我们有秘密武器克里斯,走着瞧吧!这次一定要跟你们做个了断!”伊佐敷显然对自己和克里斯这支临时组建的投补搭档充满着信心。

“加油哦,克里斯前辈。”御幸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轻敌是会自取灭亡的哦,御幸。”克里斯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我怎么敢轻敌。”御幸对克里斯会怎样领导伊佐敷也十分地感兴趣,毕竟这边的打线虽然也许比不上学长们,但面对一个毫无控球能力的投手,怎么要让队伍不失分,是件十分棘手的事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克里斯和伊佐敷这对临时搭档的投捕完全压制住了一二年级的打线。克里斯几乎只让投正中的直球,凭借伊佐敷拔群的肩膀力量,这球实在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打。外加三年级坚实的守备,着实让一二年级头疼了一把。

三局下来,两边都一分未得。

“喂喂喂,这也太神了吧,靠个完全没有控球能力的投手,竟然能够做到这个地步?那个捕手也太厉害了吧。”旁边的观众不禁赞叹道,多亏了克里斯出色的战术调配以及漂亮的牵制,虽然因为伊佐敷毫无控球能力经常造成四坏保送的情况,却每一次都能够有惊无险地守下来,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个捕手亮眼的表现。

“他本来就是这么厉害的捕手啊。”站在一旁的另一名观众如此说道。

“克里斯前辈,这一局我们要得分咯。”站在打席上的御幸自信满满地说道。眼下是一三垒有人,他只要击出一支安打,以仓持的脚力绝对能跑回本垒得分。

“阿纯,御幸说这局他要得分。来个三振吧!”克里斯朝伊佐敷喊道。

“哈哈哈,御幸,准备受死吧!” 伊佐敷咆哮着。

当然克里斯未能三振御幸,但御幸这一局也未能从克里斯手上捞到一分。

最后那球,伊佐敷一出手就在心里暗叫完蛋了。用力过猛的他重重地把球砸到了地上,这一暴投出乎场上所有人的意料,除了克里斯。

正当仓持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克里斯已捡起地上的球直送三垒。

随着片冈教练的一声出局,场上再度攻守互换。

“现在差不多都能抓到泽村的节奏了吧?瞄准好打的球打吧!”克里斯对金田和川岛说道。

“是!”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加油!”克里斯回到场边,仔细地看着泽村的每一次投球的动作。

大体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还是不太容易投进好球带,这恐怕和他每次手臂甩的位置都有所不同有关。慢慢来吧,泽村,等你又能投内角球时你一定会比现在变得更强。——眼见泽村抢下了第二个出局数,克里斯欣慰地想。

伊佐敷出局后,又再度轮到克里斯上场打击。

第三次的师徒对决,克里斯终于还是抓住了出棒的时机,一支短打顺利穿过右外野的守卫,帮助结城顺利回归本垒。

4:3

最后的红白赛仍然以三年级胜出告终。

御幸揭下头盔,看着伊佐敷龙飞凤舞的字和最终的比分,心中无比的舒畅。

“哈哈,果然还是比不过克里斯前辈啊。”御幸注视着克里斯,只见对方也正看向自己,方才的比赛令对方那蜜色的瞳孔越发地闪亮,此时此刻,御幸觉得世上没有比那双眼睛更美好的东西了。

“御幸,你找到目标了吗?”克里斯问。

“找到了,就在这里。”御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加油!”克里斯亦做出同样的动作。

一旁的结城见到了,突然想起一年以前的那个下午,在同一片天空下,自己带领着全队喊着口号,誓将完成学长们未尽的心愿——夺冠。

如今,是该将这一切交给御幸他们了。

“御幸。”结城出声,“带大家喊一遍口号吧。”

“我们也会一起,你们可要给我喊出声来啊!” 伊佐敷接口道。

“是!”众人齐声应道。

“准备好了吗?!”御幸弯下身子:“我们不是王者……”

所有人一愣。

“是挑战者。”

结城和克里斯互看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都写着:这真像是御幸的作风。

“是——!!!”随后两人一同率先出声,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高呼起来。

是啊,比起王者,当个挑战者有意思多了不是吗?——队员们的斗志再度被燃起。

“谁的汗水流的比任何人都要多?!”

“青道!”

“谁的泪水流的比任何人都要多?!”

“青道!”

“谁比任何人更热爱棒球?!”

“青道!”

“准备好战斗的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

“以青道为荣!以称霸全国为唯一目标!”

“是——!!!

就这样,结城的世代结束了,继承了学长们的意志与心愿的青道棒球队在这激励了青道一代又一代球员的宣言中,再度扬帆起航。

 

07

But you shielded me, and that was the beginning

Now at last we can talk in another way

And though I try, \"I love you\" is just so hard to say

If only I could be strong, and say the words I feel

Tell me what you\'re thinking of

Tell me if you love me now

I had so much I longed to ask you

But now the chance is gone

***

 

“克里斯!”

红白赛结束时,他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看过去,克里斯意外地看到已经毕业的学长西园寺翔太。

“翔太!”克里斯喊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那个人是谁啊?”一旁的泽村看到了,好奇地问。

“多半是毕业的学长吧。”小凑春市说。

“那是和东清国同届的OB,他是王牌投手哦。”御幸插了进来,“克里斯前辈在受伤前,和西园寺前辈搭档了一年多。”

“西园寺前辈是个怎样的投手?”与克里斯同寝室的金丸听到这个也起了兴趣。原来他就是那个经常和克里斯前辈通电话的西园寺。

“西园寺前辈球速140左右,直球的速度很快,会两种变化球,是个很难对付的投手。”御幸想起与西园寺搭档的那不到半年时光里的种种,又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是各种意义上的难对付。

“王牌投手……”降谷和泽村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西园寺翔太,眼中满是尊敬和好奇。

 

***

“你的肩膀怎样了?”青道寮的一角,西园寺和克里斯并肩坐着,许久未见的俩人,似乎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恢复的差不多了。”克里斯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肩膀,曾经叫自己如此神伤的伤势,如今几乎已经完全康复。

“那就好,刚才的红白赛我看了,守得漂亮。”

“刚才那是我们的运气比较好,他们是第一次面对阿纯这样的投手,还没抓到诀窍而已。”克里斯想起刚才的比赛,尤其是御幸那最后一棒,不得不说他们只是险胜而已。“最后那球御幸其实已经抓到诀窍了,可惜他发现的太晚了。”

“恩,御幸那小子的打击比以前好多了。”西园寺亦对御幸这一次的表现给予了肯定,“你也不用自谦,阿纯的控球水平我是知道的,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彻底的守下来,是你的实力的最好的证明……”

西园寺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把心底的期望说了出来:“来早稻田跟我搭档吧,克里斯。”

“翔太、你是来挖角的?”克里斯万万没想到跟自己关系最好的学长竟然会亲自过来挖角。

“是啊,我还是想和你搭档。”西园寺露出个大大地笑容,高二那会克里斯伤退一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道伤痕,西园寺无法忘记那个亲昵地直呼自己名字的少年倒在赛场上的那个瞬间,以及到自己毕业时,自己依然无法使对方打开心房地遗憾。如今他看到赛场上的克里斯重拾往日的自信,他的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再度与对方组成投捕搭档,好弥补一直以来的遗憾。

“对不起,翔太。”克里斯沉默了一会,有些地为难地说:“我一毕业就要离开日本去美国念书了。”这是父亲阿尼玛尔最后的让步,高中阶段让任性地自己留下陪那群队友们战斗到最后一刻,大学则不论如何都必须去美国念阿尼玛尔安排好的学校。

“克里斯你要去美国念书?!”爆炸性的消息让西园寺不禁拔高了声音,巧的是,这句话正好被路过的御幸听到。

“嘘!这件事情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克里斯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所以我没办法去早稻田,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西园寺虽然脸上写满了遗憾,但另一方面他由衷地为克里斯感到高兴:“留学是好事,在美国好好发展吧。”

“谢谢前辈!”克里斯鞠躬道。

 

***

 

今夜是御幸一也连续的第三个不眠夜。

自那天无意中听到克里斯要去美国起,他已经持续失眠了三个晚上了。生理上的疲倦早已远超出身体的负荷,奇怪的是自己明明觉得很累很累,大脑却怎么都无法入睡,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想这件事情,任凭他用尽所有的方法,都无法把这件事情关进内心的深处。

克里斯前辈一毕业就要离开日本了。——这个消息像把尖锐的匕首,不停地在他的心口搅来搅去,疼得他难受。

眼看离秋季大赛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御幸不禁为自己这糟糕的状态感到焦虑起来。

他信誓旦旦地对大家说要用甲子园的门票留下教练,却不知道能用什么留下克里斯。

用告白?——御幸实在没有自信对方会因为自己一声喜欢而留下。

可那是最后的机会了,只能放手一搏了。——什么不做就放弃的话,那就不是御幸了,最终他的心中还是有了决定。

首先是取得胜利,那是队长的责任,与队友的约定。

再次是尽自己的一切所能,要那个人留下。

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也不要放弃。

 

***

 

克里斯觉得御幸最近有些反常。

那是毫无根据的猜测,类似于直觉一样的判断。期初他觉得是因为当上队长后,各方面的压力使得御幸获得了成长,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样的想法,克里斯发现御幸确实成长了许多,但那样的状态显然不是因为成长造成的。

是压力。

作为过来人的克里斯大概能猜测到压力来自何方,却做梦也没料到御幸竟然会做下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直到那一刻的来临。

人们都说那一天真是像极了一年前的某一天,也是同样的赛场上,青道的正捕手再一次倒在了那个位置。

只是这一次,被人用担架抬下去的人是御幸一也,而坐在看台上一脸无措的人是泷川.克里斯.优。

 

***

 

薄暗中,御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自医院检查完回来后,连日来带伤训练和比赛所积累的疲劳使他沾到枕头就睡得死死的。眼下他虽然醒着,身体却还是十分地疲倦,御幸想起身,却因为不小心牵起的疼痛瑟缩了一下身子。

啧,好痛。御幸低哼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放到额头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比赛怎样了……

这时宿舍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御幸随即向门口看过去,他本以为会是教练他们,又或者是其他队友们,却看到了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门口。

“克里斯前辈?!……好痛!”御幸惊讶地翻身坐起,随即痛呼一声。

“御幸你没事吧?”克里斯急忙走到床边,脸上是鲜有地担忧。

“还好、还好。”御幸吸了口气,一边在心里暗暗喊痛,一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你啊……”克里斯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家今天差点被你吓死,你知道吗?”克里斯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了,幸好御幸伤的不重,只是肋骨挫伤,静养一阵就好。

“一年前我们也被你吓得半死啊,克里斯前辈。”御幸看着对方脸上那担忧的神情,突然觉得肋骨不是那么地疼了。

“你看到我的下场,为什么还要坚持带伤上场比赛?”克里斯罕见地板起脸,“你不想打棒球了吗?御幸。”

“对不起……”御幸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后,他突然问:“对了,比赛怎么样了?”

“……”克里斯看着御幸,一脸欲言又止。

“输了吗?”御幸看到克里斯的表情,也猜到了大概的结果。确实,自己不在场上的话,不论是降谷还是泽村的投球,现阶段队里的替补捕手都没有办法好好地领导他们。

“明年还有机会,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养伤。”克里斯看着一脸憔悴的御幸,克里斯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带伤上场的痛苦,以及带来的苦果。所以他不希望队里的任何人重蹈覆辙,没想到仍然无法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还是和自己打一样位置的御幸,这不得不说十分地讽刺。

“不,明年就晚了!”

“明年晚了是怎么回事?”克里斯一头雾水,“你到底在急什么,御幸。”他果然是心里藏着什么事,才会造成他这样反常。——克里斯心中愈发地肯定。

“克里斯前辈、你一毕业就要去美国了吧?”御幸答非所问。

“……没错。”克里斯愣了一下,“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件事情除了翔太目前该没人知道才对啊。

“我无意间听到的,你跟西园寺前辈的谈话。”

“是吗……”克里斯想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这是一早就决定的事情,我不该瞒着你们,抱歉。但是这个和秋季大赛是两码事,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御幸。”克里斯一心一意地想要搞明白御幸隐藏在心中的秘密。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御幸说。

克里斯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要去美国和御幸带伤上场比赛个中的关系,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想要在我离开日本前超越我的迫切心情,相同的话我说过无数遍了,我的事情只是我的事情,你不该只注视着我一个人,你的目标该是更高更远的东西,而不是我这个学长。”克里斯颇似心痛地看向御幸:“御幸,你要明白……”

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我不能注视着你?为什么我不能以你为目标去努力?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

“我想我做不到。”御幸有些生气地打断了克里斯的话,他声音大了起来:“因为我根本做不到不去注意自己喜欢的人。”

“……你刚刚说……喜欢的人?”克里斯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我喜欢你,克里斯前辈。”御幸直视着克里斯,再次重申:“所以我根本无法让自己把视线从你的身上移开!”

“……”克里斯沉默了,他看着御幸,发现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戏谑的成分,很显然,御幸是认真的。

“我……”克里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怎样都无法看着那张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的脸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头一次,克里斯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他既无法拒绝,也不能接受,理性催促着他此时此刻就该直接回绝,但脑海中的某个声音又告诉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做下了断。

御幸见克里斯迟迟没有出声,心中的期盼越来越少,绝望满满地开始占据他的心房。果然还是不行啊……御幸低头思考了一会后,换上了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克里斯前辈、我……”

克里斯见到御幸脸上的笑容,却完全没有轻松地感觉,相反地,这个看惯的笑容叫他心下莫名地生出一些刺痛。

“御幸。”克里斯抬起手轻轻地按住御幸的肩,他觉得自己有些残忍,这种事情拖得越久对御幸来说是一种煎熬吧,眼前的人恐怕是已经喜欢自己很久很久了。但是眼下克里斯实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最终他决定实话实说:“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答案。”

“……我明白了。”御幸能够感觉到从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很温暖,却温暖不了自己越来越冰冷的内心。眼前的男人毫无疑问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到连拒绝都不会。

克里斯看到御幸的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那一刻他突然心中生出一股拥抱对方的冲动,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低声说着:“我很抱歉,御幸、我很抱歉……”

 

08

那对克里斯来说是个不眠夜。

讽刺的是他甚至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只是每当他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御幸一也的脸。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被人告白,却不得不说是最特殊的一次。

对方是自己的学弟兼队友,还是一名同性。

这让克里斯感觉到了困惑与无措。最奇妙的是,当克里斯重新开始审视自己与御幸过去的种种的时候,他发现这件事并非是无迹可寻的。

但是克里斯发现不论他怎样回忆,即使那些过去清晰地仿佛就在眼前,却仍然无法帮助他理清思绪。

在第三十六次尝试睡着失败后,克里斯不得不长叹一口气候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也许我的大脑里根本没有装着处理情感问题的程序吧。——克里斯有些自嘲地想着。

 

之后的日子又开始变得平淡无奇。

和其他毕业生一样,念书占去了克里斯的大部分时间,已经确定要去美国念书的他,身上的担子并不比面临升学考的其他人轻。加之秋季大赛已经结束,到明年的春天前,球队再无任何的比赛,三年级的他们逐渐地彻底从青道的棒球部中消失。

说来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御幸了。——某个周末的下午,从厚重地英语教材中回过神的克里斯抬头仰望着窗外的蓝天,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念头来。

但很快克里斯就把这个念头甩在了脑后,再度专心致志地埋首于书堆中。

就这样,转眼间到了樱花盛开的毕业时节。

克里斯一毕业就要远赴美国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青道,毕业典礼一结束,以结城为首的那群三年级生就被团团地围住,每一年的毕业季的固定节目正在上演:

“克里斯君。”克里斯刚从人群里突出重围,就有个陌生的女生喊住了他。

“恩?”克里斯停下脚步。

“那个、我能问你要一颗校服的扣子吗?”女生有些害羞地说。

“扣子吗?”克里斯微笑着从身上拔了一颗下来放到对方手心里:“这样可以吗?”

“谢、谢谢!”女生接过扣子开心地向克里斯道谢。

这一幕恰巧被站在一旁的御幸瞧见。

对克里斯前辈来说,我和那个女生并无分别吧。——御幸看着克里斯颇有绅士风度地与那个女生交谈,苦笑了一下,向结城和伊佐敷走去。

今天是能够作为那个人的学弟的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对克里斯前辈而言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至少今天要尽力地扮演好学弟的角色。御幸露出一贯地有些挑衅意味的笑容,跟其他三年级的学长们打起了招呼。

但是御幸不知道的是,克里斯从刚才就在找寻自己。

我还欠御幸一个答案。——克里斯从毕业前一周起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但是令他意外地是直到毕业御幸从未主动找自己提起过这件事。

就像眼下,克里斯看到御幸像往常一样与结城他们闹成一片,丝毫没有来找自己的意思。

“克里斯前辈!”御幸看到了克里斯,便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的笑容不曾改变,依旧像刚相识那会儿,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挑衅,让人摸不清真意。

“克里斯前辈!”克里斯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泽村的声音,一回头,果然泽村他们就在自己的身后。

“克里斯,你什么时候动身?”结城他们也围了上来,众人都对克里斯的日程表充满了好奇。

“后天就走,行李已经打包好了。”克里斯看着眼前一张张最最熟悉的脸,这是他的队友,跟他一起奋斗过的最亲的同伴。

“那么快?!”泽村有些失望的出声。

“那是因为克里斯前辈到美国有许多事情要忙吧。”御幸说道。

“恩,我想早点过去再集中强化一下语言。”虽然小时候在美国呆过几年,但克里斯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语言是他最需要克服的难关。

“以后我能给你打电话吗?”泽村的脸上写满不舍,眼前的学长是自己的恩师,若不是与他相遇,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

“当然。对了我把我的Skype和邮箱地址告诉你们,以后有事可以随时跟我联系。”克里斯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与每个人交换着联系方式。

“泽村你要懂得劳逸结合,降谷你还是要继续加强体能训练,金丸的打击还要加强一下……”克里斯叮嘱着每一个人,直到御幸。

“我不会让自己再受伤了,克里斯前辈。”御幸笑着伸出手:“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一路顺风。”

“……谢谢。”克里斯顿了一下,握住御幸的手。初中至今整整五年的时光,不知不觉中记忆里那个娇小的少年如今已长到与自己一般高,不论是自己或是御幸,都经历过败北和伤病,那些经历使得两人不断地蜕变,唯有御幸的这个笑容,从未改变。

克里斯发现从一周前开始困扰着自己的事,似乎变得不再是困扰了。

也许御幸那时只是一时冲动,也许他的想法已经改变,显然的是,御幸变得不再执着于自己了。他们正处于最善变的年龄,任何的变化都不会让克里斯感到意外。

眼前这个自强又自信的男人,是不会放任自己深陷泥沼太久的。——想到这里克里斯不禁放宽了心。

但这一次,这个善于捕捉他人内心想法的捕手彻底错估了御幸和自己的心意。

 

***

 

到了美国后,克里斯与青道的队友们依旧保持着十分频繁地联系。

忙碌的学业外,克里斯几乎把回邮件一事当做了一种放松。

友情真的是一种十分不可思议的情感,隔着近14个小时的时差,克里斯却从未觉得孤单不安过,每每打开收件箱,那一封又一封或长或短的邮件,成了他最大的安慰与支持。

他看着泽村邮件里写满的各色各样的表情符号,仿佛那个表情丰富的小鬼就站在自己的眼前。以往泽村的邮件里十有八九都是要告御幸一状,今天也不例外,只是除了这个另外一件事情引起了克里斯的注意,又有一名天才捕手进到了青道,看泽村邮件里十分幸灾乐祸的语气,那个叫奥村光舟的新人恐怕是拥有足以撼动御幸的正捕手位置的实力吧。

想到这里,他又打开金丸的邮件,金丸的邮件里也提到了相同的事情。

正捕手竞争啊。——克里斯不禁笑了起来,御幸最近大概会很忙吧。

正在这个时候,克里斯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随手拿起一看,还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到,skype上显示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御幸一也。

与其他人不同,御幸极少会写邮件给克里斯,大部分时间他们通过网络电话直接联系,起初的时候总是克里斯主动一些,考虑到对方身兼数职分身乏术,他一周只给御幸一到两个电话,根据其他人的邮件克里斯大概事先可以判断最近青道的情况,再根据那些情况尽自己所能地给御幸一些帮助。

起初克里斯对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有些存疑,他想起那天夜里御幸对自己说过『我根本无法把视线从你的身上移开。』,但另一方面他又十分担心御幸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勉强自己,最终担忧的心情压过了疑虑,不知不觉中,两人竟然养成了每天联络的习惯,话题也不再仅限于队里的事务,有时候只是单纯的闲聊,诸如最近克里斯在看的书和电影,御幸最近在研究的菜谱等等。有时候克里斯会觉得在过去相识的五年中,他对御幸在棒球以外的认识甚至都不如最近这几个月加起来要来得多。

“喂,御幸?”克里斯接起手机,看了一眼头顶的钟,现在已经是日本时间晚上11点多了。“我看到泽村的邮件了,最近队里有新的捕手来?”

“哈哈,是啊,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啊,克里斯前辈。”电话的那头传来御幸的干笑。大家看来对新来的那个叫奥村的家伙十分的看好呢,就差没开盘押注了。

“加油吧,正捕手。”克里斯十分随大流地调侃了一句,话题随即往即将开始的春季大赛滑去。

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些意见后,就像往常一样结束了通话。

与往常不同的是,那次通话结束后过了整整一周,克里斯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御幸的任何联络。

09

“……”

某个清晨,克里斯看着手里的牙刷,有些无语。继昨夜拿错沐浴露洗头后,今晨他又把剃须水错当牙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立即发现了这个错误,否则……

“我到底怎么了……”克里斯这几天有些心不在焉,那种明显的情绪低落,连旁人都看出来了。面对来自同学的各种关心,克里斯只能笑着搪塞过去。总不见得告诉大家因为以前高中时代的后辈最近几天没跟自己联系,所以让自己十分地在意吧。

哎……——克里斯叹了口气,把手伸向放在一旁毛巾边上的智能手机,今天仍是毫无动静。克里斯闷闷地翻了会邮箱,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金丸吗?”电话没一会儿就被接起来了。

“是、是的,克里斯前辈?”金丸立即认出了克里斯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屏幕,还真的是国际长途,“发生什么事了?”。

克里斯前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多半是有什么急事吧?想到这里,金丸的心里也有些焦急。

“也没什么事,最近队里怎么样?有发生什么事吗?”克里斯随口问道。

“队里最近一切如常,我们今天刚刚结束了合宿。”

克里斯一听到合宿二字,立即道:“抱歉、我那么晚打电话来,记得让身体好好地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我其实也不是很累啦……”金丸一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一边强打起精神,“克里斯前辈,你真的没有别的事了吗?”他虽然只和这个前辈相处了不到一年的时光,但金丸很清楚以克里斯的性格绝不会没事那么晚打电话过来的,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嗯……御幸他最近的状态怎么样?”克里斯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问道。

“御幸前辈还是老样子……”金丸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前天御幸前辈一天都不在学校里,我有听说似乎是他家里出了点事所以他回去了一趟,不过他从昨天开始就回来参加训练了,所以我想大概不是什么大事。”

“是吗、我知道了,多谢你,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吧,金丸。”

挂断了话费昂贵的国际长途,克里斯呆呆地看着右手的手机出神。

自上个周末起,就没有跟御幸再度联系过,克里斯曾经试图接通对方的Skype和电话,但一直都是无人应答的状态。但是从刚才金丸的话里听起来,御幸的身上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那么这多日的无人应答的答案只有一个:御幸不想与自己联络。

面对推理得出的答案,克里斯在心里来来回回想了许多,却依旧找不到任何御幸会这么做的理由。

 

又过了三天,期间御幸这边仍然没有任何的联络过来,直到周五的下午,正在听课的克里斯的手机突然发出一连串地振动。

克里斯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御幸一也。

那一瞬间,克里斯几乎连自己还在上课这件事情都忘记了,他一边飞快地拿起手机,一边在众多同学和老师的注目礼中大步走出了教室。

听见身后传来的哗然声,克里斯心想完蛋了,这下老师一定会对自己留下个坏印象吧……不过这些事情比起手里的这通电话,都显得微不足道。

“喂。”克里斯一走出教室就按下了通话键,对方十分明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克里斯前辈,是我、御幸。”

“我知道。”

“那个、春季大赛的对战表决定了,我把它发到了你的邮箱。哈哈、我今年的手气真的太差了,第一场就是对上市三大,第二场是稻实……”御幸在电话的那头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这一个礼拜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

“御幸。”克里斯打断了他的话。“你该知道吧,我这一个礼拜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金丸昨天跟我提了一下。”提起这个,御幸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笑意。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克里斯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盘问到底。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前几天出了点事……”

“出了点事是什么事?”

“……这不太像克里斯前辈你呢,这么刨根问底。”

“等你也像我这样莫名其妙被人晾了一个礼拜,也会变得刨根问底的。”克里斯有些没好气的说着。

“哈哈……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御幸打了个哈哈,之后他沉默了许久,说:“Mike死了,就在上个周末的时候。”

“……”克里斯自然记得Mike,那是御幸养的黑猫,御幸的双亲工作都很忙,Mike是他童年唯一的伙伴,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他沉默了。

“我觉得我很对不起Mike。”御幸的声音里透着一些疲倦,“因为我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它和前辈真相。”

“什么真相?”克里斯问。

“克里斯前辈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大概十几年前,应该就是你小时候离开日本去美国的那一天,你在街边捡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你想把它带走,但是遭到了家人的反对,因为你们马上就要去机场赶飞机了。我至今都很清楚的记得,克里斯前辈抱着Mike一边哭一边不肯松手的样子,那时我正好路过那里……”

御幸的话打开了克里斯记忆的匣子。

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最后那只小猫被正好路过的一家三口收养了,当时他被那个看着比自己还要年幼的男孩安慰了很久,并约好了等自己回国的时候一定会把猫送还给自己。但是那时他们走的很匆忙,根本没能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加之克里斯后来回到东京时也不在原本的地方住了,时间一长他早就忘记了这件事。

“原来那时是你?”克里斯想起他去御幸家时,Mike围着自己打转亲昵的样子,心里突然难受了起来,那只可爱的黑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是……我很抱歉,瞒了你那么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克里斯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总是搞不清御幸到底在想什么。

“我有个邻居。”御幸突然变了话题,“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他们养了一只很大很大的萨摩耶,那个大哥哥从小一直把我当亲弟弟看,只要一有空就会陪我玩,就连打棒球也是他教会我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克里斯直觉觉得御幸要跟自己讲的事情想必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后来的某一天,我下课回家的时候,发现那个大哥哥独自一个人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哭,我就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的妻子跟别人走了,还带走了他们一起养了七八年的狗,再后来他把房子卖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时我就在想,是不是人和人之间就是那样,一方一旦决定要离开了,就会连回忆也要一起带走。”

“御幸,回忆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任何人都带不走的。”这一瞬间,克里斯明白了一件事——御幸还是喜欢着自己,所以他才会害怕把以前的事情告诉自己,他害怕哪一天自己离开时,会像那个妻子一样,带走Mike和一切回忆。

“……你不会带走Mike吗?”御幸问。

“当然不会。”克里斯有些失笑,“它是你的猫,那么多年陪伴在它的身边的人一直是你,不是我,那时约好的事情也只是约好而已,我没有那个权力。更何况……”克里斯顿了顿,“我也不会离开。”

“克里斯前辈?!”

“别激动,御幸。”克里斯清了清嗓子,“稻实那场比赛我会赶回来观战,所以决不允许输球,知道吗?”

“是!知道了!”方才还有些低落的情绪,一听克里斯要回来看比赛,御幸立即来了精神。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去上课了。”

“回去上课?”御幸有些莫名其妙。

“现在是美国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正好是下午第二堂课的时间。”克里斯想起刚才冲出教室的冲动行为,有些头痛,却并不后悔。因为这通电话,这一周以来缠绕在心头的阴霾都已经烟消云散了,眼下的他颇有拨开彩云见日出的感觉。

“这么说、克里斯前辈竟然为了我翘课?哇!我好幸福。”

“少给我在那里自作多情了,我挂了啊。”克里斯哭笑不得的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塞进上衣的口袋里,某件事情的答案正在心中慢慢开始成型。

 

时间又往后推移了几周,稻实VS青道这场雪耻赛上,随着青道的主将御幸一支漂亮的再见全垒打,终于锁定了胜利。

坐在看台的克里斯,此时此刻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一场让人看得胆战心惊的比赛。——克里斯看着抱成一团的青道选手,心里由衷地替他们高兴。

和结城他们一起走出赛场,二三年级的队员们一看到他们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这说那,尤其是难得一见的克里斯,几乎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克里斯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已经有好几个月不见了,却没有丝毫地久别未见的感觉。

“克里斯前辈!”这时熟悉的声音自他的身后响起,克里斯回头,只见御幸朝着自己挥手,脸上的笑容仍像从前一样。

原来是这样……——看到御幸的瞬间,克里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比起与泽村、金丸、结城他们,与御幸的联系是最频繁的,但是在这一刻,克里斯发现自己最最思念的人,竟然是御幸。

明明每天都有联络。

明明每天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明明只是一个学弟,却叫自己如此的思念。

我喜欢他。——泷川.克里斯.优终于找到了答案。

 

***

“好久不见啊,御幸。”青道的教学楼顶上,橙金色的阳光下,克里斯斜靠在护栏上,笑着跟御幸打招呼。

“好久不见,克里斯前辈。”

教学楼正对着学校大门,今天是御幸从青道毕业的日子,克里斯的身后不断有熙熙嚷嚷地人声传来,他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青年,这一年的时光真的让他成长了不少。

“你怎么那么快就溜出来了?我以为你要被女生堵很久。”克里斯笑道。

“因为不想让克里斯前辈久等啊。”御幸笑着走近,一脸神秘地说:“而且我告诉她们,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克里斯前辈、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想。”克里斯装出一幅没兴趣的样子。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了,我可只想告诉克里斯前辈你一个人呐。”与一年前的那个夜里比起来,御幸显得自信满满。从毕业的前夕,克里斯约他单独来这里那一刻起,又或许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感觉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自己开始有了一席之地。

“御幸。”克里斯正色说:“你已经说过了,所以这次该轮到我告诉你答案了。”

“那么、克里斯前辈的答案是?”御幸感觉自己紧张的手心流汗,这比站在甲子园的领奖台还叫他紧张上一万倍。

“我喜欢御幸,这就是答案。”他的声音此时此刻听着比平时更轻,却一字字地牢牢刻印在御幸的心上,“抱歉、那个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告诉你答案。”

“不、那没什么。那个、谢谢……”御幸满脸通红地抓了抓头发,随后他高呼了一声,一把抱住克里斯:“我觉得我真的太幸福了!对了,克里斯前辈,以后我能来美国看你吗?在不影响学业的前提下。”

“这个就不用了。”克里斯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为、为什么?难道克里斯前辈不想见我吗?”御幸觉得自己好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克里斯觉得自己的脸上现在一定烫的可以煮鸡蛋了,“我已经办完手续了,接下来的大学我会在日本念完。”在确定自己的心意的那一刻起,克里斯就决意回到日本。最终他说服了阿尼玛尔,美国那边的大学和日本的大学正好有合作,排除了千难万阻后,克里斯终于得以以交换生的身份再度回到日本继续完成学业。虽然放弃了绝佳的留美机会,但他却丝毫不为之可惜。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御幸不知道的,在他带领着青道在甲子园奋战的时候,克里斯也在为两人的未来努力着。

“……”御幸目瞪口呆地看着克里斯,今天究竟还有多少惊喜等着他?

“你忘记了吗,我说过我不会离开。”克里斯拍了拍御幸的后辈,“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御幸听话地放手,稍稍推开半步,一手紧握着克里斯的手不放。

“这是怎么回事?”克里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本棒球杂志。

御幸一看,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哈哈,你看到啦?”

“是阿亮给我的。”克里斯指着某一页右下角的database说道。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御幸的资料,除了身高体重出生日期等等资料外,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尊敬的人:克里斯前辈。』。

虽然理性告诉克里斯,这一栏填的人名应该指的是尊敬和喜欢的选手之类的意思,但是这不影响他在看到这个角落的瞬间会产生晕眩的感觉。

“我只是实话实说啊。”御幸换上了大家司空见惯的有些坏小孩的笑容:“克里斯前辈一直都是我的憧憬,我这么填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故意的吧……”克里斯看着对方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觉得脸上又熟了几分,“下次不要这么干了。”

“克里斯前辈不喜欢吗?”

“废话。”克里斯犹记自己从阿亮手里接过杂志看到这篇访谈的时候的心情,巴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那么、我们来交换吧,一个吻换一篇报道,如何?”御幸已经完全回到了以往有些轻浮的状态。

“……那你闭上眼睛。”克里斯想了两秒后,这么说。

御幸闻言乖乖地闭上眼睛,等了两秒后,一本冰冷的杂志被拍到了脸上。

“少给我得寸进尺,笨蛋!”耳边响起克里斯的声音,一睁眼,只见对方已经大步地往楼梯方向走去了。

“哈哈、果然还是斗不过克里斯前辈啊……”御幸无奈的抓抓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自少棒相识起,至今已经是第六个年头。

御幸依旧在追赶那个人,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牢牢地握住对方的手,与他并肩而行了。

 

 


评论
热度(1)
©红丽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