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丽

翻译的格纳库&存档用。自娱自乐~雷到不赔。

[翻译存档]启明星

启明星

登上昏暗的楼梯后,克里斯的眼前终于出现了宽阔的观众看台。十月中旬的天气十分凉爽,这样秋高气爽的晴空下,再也没有比这样的日子更适合棒球比赛的了。

左右延展开来的看台上,零落的空位十分地显眼,但是以高中棒球地区赛这样级别的比赛而言,这样的上座率已经十分地理想了。克里斯一边跟经过的人打招呼,一边随意地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他的左右两边都没有人,坐下后,克里斯打量着眼前的球场,这里视野宽阔,是个很不错的位置。

球场上穿着熟悉的队服的球儿是克里斯母校的后辈,今天是他们秋季大赛的第一场比赛。一转眼,克里斯已从青道毕业六年,对他们这些毕业生而言,整个球队的熟面孔恐怕只剩下教练和担当老师,但是只要是母校的比赛,克里斯总是会想办法抽空去现场观赛加油。

今年的秋季大赛,即使青道能够进入决赛圈克里斯也无法到场应援,他来来回回看了几次日历,时间能够合上的只有今天。也许在旁人看来,还处于赛季中的职棒选手浪费宝贵的休息日专程去看高中棒球预赛是件十分愚蠢的事情,但是对克里斯而言,在青道度过的那几年时光是十分珍贵的,虽然无法用好或者坏来一言蔽之,但是在那里度过的三年的时光可以说在他的人生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克里斯简单环视了一下球场后,对比赛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现在比赛进行到三回表,青道以1:0领先,眼下站上打击区的是四棒,他看起来是个有些怪癖的选手,只见他身着熟悉的母校队服,修长的身材,背号2号。

捕手打中心棒次这样的熟悉画面令克里斯不得不回忆起从前来,曾几何时,他也像这样坐在看台上,目视着身负着这个背号的男人的背影。

那是克里斯在高二受伤后,继承他的位置的捕手——御幸一也。

虽然两人都是从一年级便开始坐上队伍里的正捕手的位置,但是两个人之后的命运却大相径庭,御幸从二年级开始就兼任了4棒和队长之责,他肩负着整支球队,并成功地将他们领进了甲子园。

也就是御幸,在同样的秋季大赛里负伤。

那一日,克里斯像今天一样坐在看台上观看后辈们的比赛,御幸该是承受了许多的痛苦,但是不论是克里斯还是其他人,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回忆起御幸的事情,令克里斯感觉胸前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疼痛。

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老是想起他?

一定是周围的气氛,和眼前的画面的缘故。

秋季大赛加上熟悉的队服,以及在场上飞奔的正捕手的身影,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曾几何时吞下的黑色硬块,又在体内翻腾,像是要寻找着出口,破体而出。

陷入过去不快地回忆难以自拔的克里斯,纠结了片刻后,起身准备离开。正当他从长凳上站起时,边上传来了讶异的声音:

“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惊诧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感到一阵晕眩。

眼下他正想尽办法塞回心底的回忆中他最不想碰触的某个身影,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以为自己在做恶梦,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时间,每一天的清晨,他都在噩梦中醒来。

“御、幸……”克里斯喃喃地道,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那些每天从噩梦中惊醒的日子里,克里斯自我催眠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胡乱地埋藏进了心灵的最深处,除此以外他无能为力。

所以眼下,当早已结疤的旧伤又开始渗血时,他却找不到任何止血的方法。

***

那一日也像今天一样是个天高云淡的晴日。

克里斯等人引退后的秋季大赛中,青道一路披荆斩棘,终于获得了选拔赛的出场资格。在比赛中带伤上场的御幸,在比赛结束后就立即被押进了出租车赶赴医院接受检查。

若是御幸没有受伤,那么接下来那一连串的事情是否就不会发生?克里斯时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又或者,一切都是必然?

 

比赛结束后,克里斯随同其他三年级生们一起回到了学校,一二年级的小鬼们围着他们一群人,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三年级的他们自然也为球队可以取得这样的成绩而感到高兴,但是另一方面,却有一丝哀伤地感觉缠绕在心头。因为现役阶段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在自己退役后出现在了眼前,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

这种难以用羡慕来概括的复杂心思纠葛在每个人的心间。

回到宿舍后,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室内训练场内热火朝天地聊着,克里斯独自走到外围踌躇了片刻后,最终选择独自离开。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难以融入到这样热烈的气氛中去。

当他横穿过食堂进入中庭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从医院回来的副部长高岛礼等一行人。

“克里斯君。”高岛小姐出声喊住了克里斯。

克里斯将视线投过去,只见她的身边还跟着仍然穿着沾满泥土的球衣的御幸、仓持和前园三人。

“你怎么样了?”克里斯简单扼要地问道。

御幸一边倚靠着仓持,一边小小地欠了欠身子道:“哈哈,让前辈担心了,其实没什么大碍啦。”

“御幸君。“高岛小姐皱着眉瞥了御幸一眼道:“痊愈需要三周的时间,在此之前,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对吧,克里斯君?”高岛小姐边说边把视线投向克里斯,眼中既有忧郁又有些哀伤。

克里斯闻言额首道:“恩、一时的勉强可能会花费一年的时光。”

克里斯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余下四人的脸上。

“……抱歉,总之多加保重。”克里斯轻咳一声,挥了挥手,上楼回到自己的寝室。

换下制服换上运动衫后,克里斯拿起背包推开门,像往常一样去往健身中心复健。一推开门,就听到隔壁也传来了相同的开门声,只见御幸换下了球衣,正推门出来。

“啊、前辈今天也要去复健吗?”御幸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问道。

“恩。”

“……对了,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克里斯愣了一下,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让他有些迷茫,御幸很少会跟着某个人行动,他与御幸的关系也并没有特别地熟络。

“和我?复健没什么好玩的,而且你应该很累吧?”克里斯注意到御幸的眼里的情绪缓慢地变化着,相识这么久,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可以如此清晰地从对方的眼里读到明显的情绪变化。

“前辈觉得我跟着会不方便吗?”

“那倒是不会。”克里斯飞快地否认道,“大家都集中在室内练习场里,你作为队长,我觉得该去露个面慰劳一下大家。”

“现在进去的话,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大家。”

“表情的话,我觉得像现在这样就没问题。”

“噗,克里斯前辈你好有意思。”御幸忍不住笑出声来。

克里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他差不多该出发了,于是道:“你如果不怕无聊的话,想来就来吧。不过你得去加身衣服,一会儿天凉了你这样可不行,尤其是受伤的地方更要注意保暖。”

“是!我这就回去加衣服,请你稍等我一会儿,不要先走哦!”御幸一听,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他飞快地转身进屋,颇为粗暴的带上了房门。

“克里斯前辈,让你久等了!”约莫过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御幸换了一声衣服再度出现在了克里斯的眼前。

克里斯见状不禁抬手安抚着,“你不用那么急,我不会走的,你刚才还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现在这样急急忙忙的真的没问题吗?”

“刚才是因为刚比赛完体力耗尽的关系啦,我已经没事了。”

“别勉强哦,否则只会跟我一个下场。”

“是!”御幸点了点头,走到克里斯的边上,两人穿过校舍,来到学校左前方的车站。

乘坐着摇晃的巴士,当两人抵达健身中心的时候,窗外的夕阳已慢慢地沉入地平线下,天气放晴的秋天的傍晚总是能看到大片大片地火烧云在远方,染红了整片天空。

透过落地窗洒落到室内的夕阳下,克里斯坐在健身器械上开始做简单的热身运动,一旁的御幸也将上衣脱下,克里斯将他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不禁皱起眉头。

“喂,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为什么?”

“……你忘记今天医生怎么说的了?痊愈需要三周时间,在此之前多加休息。”

“但是只是做一些简单的伸展运动没什么关系吧?今天比赛结束后我还没做过冷却。”御幸随意地找了个借口。只是五小时前就结束的比赛现在才开始做冷却,在克里斯听起来怎么都像是歪理。

克里斯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御幸身边,“你具体伤到了哪里?我听他们说是肋骨?”

御幸沉默着抬起右手,克里斯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缓缓地绕圈,御幸看起来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是也不能因此而大意。

“需要用到体干部分的伸展运动就不要做了,今天就做手肘和膝盖部分。”克里斯自己并非是专家,只能根据经验做一个简单的判断,不论如何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绝不能让御幸的伤势恶化。

“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和前辈一起了。”御幸噘着嘴道。

“啊?”

“除了最初的那几个月,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参加过训练了吧?”

克里斯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御幸的话唤起了克里斯久远的记忆,那时御幸刚入学,那时有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的他,总是追在自己的身后。

因为有克里斯前辈在这里,因为有小礼的挖角,我才会来青道念书。——御幸曾这样对自己说过。

那时的御幸还像个半大的孩子,虽然高调对克里斯布下挑战书,但是对那时的克尔里斯来说,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觉得这样的御幸十分地可爱。

彼时,每一次的练习,御幸总是围在克里斯的周围,好奇地问东问西,对他来说,似乎只要是和克里斯有关的事情,每一件都对他充满着吸引力。

仔细想想的话,自那以来不过过了一年半而已,但是最近这一年多的记忆实在太过沉重,以至于那些一起练习的时光,仿佛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哎呀,克里斯前辈你不要这样。”御幸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似乎错过了很多。”

对御幸来说,尊敬的一定是记忆中少棒时的自己,如今沦落到二军,每天除了基础训练几乎不摸球的自己,早已不是御幸要超越的对象。但是即便如此,御幸仍然希望能够在棒球上与自己有所联系,这对克里斯来说是件无比值得高兴的事。

御幸呆呆地注视着克里斯。

“总之,没有医生和教练的许可前,不要擅自做任何训练,知道了吗?”克里斯将视线移开,起身道。

“知道啦。”御幸颇似不情愿地答应着:“但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都没办法参加训练,我可以跟着你来这里吗?”

说来,御幸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正补手,恐怕连替补都没做过吧,更别说是连练习都不能参加了,觉得无处容身也在情理之中。

而对于那种“无处容身”的感觉,克里斯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所以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记得先征得教练的同意哦。”

“当然。”御幸满脸笑容地答应道。

明明已经成熟了许多,唯独这样地笑容却和少棒时丝毫未变,克里斯将御幸的笑容收进眼底,心中又深处几分温暖。

 那天夜里克里斯回到宿舍时,高岛礼出现在了宿舍的门前。

考虑到宿舍内清一色都是男性,克里斯十分体贴地走出宿舍,和高岛小姐在门前随意地聊了起来。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抱歉了,克里斯君。”

“没事,您辛苦了。”克里斯微微地鞠躬道。

大部分人早就已经洗过澡躺在了床上休息,然则高岛礼仍然是一身漆黑的西服,想必从今天比赛结束后忙到了深夜。

“今天一天真是忙到焦头烂额,不过总算是可以稍微心定一点了,虽然说真正地比赛还未开始,不过……总算可以松口气了。”高岛摘下眼镜朝克里斯露出一个疲倦地微笑。

“是啊。”克里斯是第一次看见她摘下眼镜的样子,不禁多看了几眼,只见她一脸地轻松,似乎放下了沉重的担子。

“我就长话短说吧,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

“御幸君的事情。”

“……是。”克里斯的心中一凛。

“他不会参加在神宫举行的比赛,当然也不会让他参加训练,我们希望他可以好好养伤。”

有过克里斯这样的先例,教练组自然不会再让御幸冒任何地风险,何况与克里斯不同,御幸对现在的青道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主心骨。对于这样的决定,克里斯深表赞同。

“恩。”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所以呢……”高岛暧昧地笑了一下,“对御幸来说,在旁边看着他们训练应该是一种煎熬吧。而且我们也想看看其他人离开了御幸后,究竟能够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克里斯不语,只是安静地静待下文。

“所以我想,你去健身中心复健时能否带上御幸一起?有你看着他也比较不会胡来。”高岛有些抱歉地继续道:“其实刚才御幸君自己也跟我提出说,希望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复健。”

克里斯想起了傍晚的谈话,这才过几个小时而已,他的动作可真够快的。

“……是吗,不过,练习菜单之类的……”

“关于练习菜单这部分内容会由我定期带他去找医生和教练制订,克里斯君只需要看着他不要让他乱来就好。”高岛顿了一顿,又道:“泽村那时也是这样,每次总是这样来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没什么……不过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嗯,片冈教练也说了,御幸只能交给你。”

“我明白了。”克里斯答应道。

然后高岛终于完成了今天最后一桩任务,离开了宿舍楼。克里斯一边目送着她远去的身影,一边凭靠在二楼走道上的栏杆上。

有些寒冷的夜空中,似乎有温暖的风吹来。

从明天起,克里斯和御幸将一起行动。克里斯不会去思考太过遥远的事情,他只是专注于眼前,一点点的解决每一件事情,最近这一年半的时光中,克里斯一直是这样一路走来。

所以,这样的变化对自己究竟会造成什么影响,眼下的克里斯没有任何思绪。

 

***

 

“克里斯前辈……”第二天克里斯在牛棚边上的铁门前找到了呆呆地注视着小野的御幸,“你找我有事?”

“教练他们叫我带你一起去复健,你没听说这件事吗?”克里斯一边往宿舍走去一边说道。

“所以你是来接我的吗?”御幸漫步在他的身旁,颇为高兴地问道。

“恩……你来看他们练习吗?”

“嗯……寝室里那群家伙起得早把我吵醒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过来看看。”

“……”克里斯看了一眼身侧的御幸,只见他的脸上还留着昨天比赛的疲劳。“我觉得不论是作为正捕手,还是作为一名队长,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哎?”御幸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看着克里斯。

“呃……不是。”克里斯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急忙撇开视线快步往前走去。

“克里斯前辈。”御幸从后面快步追上,他一手搭上克里斯的肩膀,注视着克里斯。

克里斯抬起手遮住了嘴,轻轻地咳了一声,颇似不好意思的道:……我以为你正为不能参加神宫大赛而感到自责。”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御幸露出了比方才更惊讶的表情。

“不像,抱歉,是我想多了。”

宿舍的门前,克里斯和御幸两人面对面站着,克里斯一脸尴尬地撇开视线,转身准备上楼。

“克里斯前辈。”御幸伸出双手牢牢地捉住克里斯的手腕。

克里斯只能转身再度看向御幸,只见对方一脸恳切地看着自己。

“谢谢。”御幸认真地道。

御幸的话在克里斯的心中激起一片陌生的情感,千丝万缕在心头,却又理不清,他沉默了片刻后,再度迈开步子,快步地走回了寝室。

 

那一天克里斯独自先去了健身中心,当御幸见完医生时,克里斯的复健正好告一段落。

“你来了啊,我正好结束。”

“不是吧,我刚到哎……那个医生超级啰嗦的。”御幸无奈地道。

“既然教练他们把你拜托给我,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你慢慢来就好,我先去换身衣服。”

当克里斯换完衣服回来时,只见御幸的面前正摊着一本贴着标签的书,他正照着上面的图示缓缓地做拉伸运动。

“这本书挺好的,图示很多,看得很清楚。”克里斯一边看一边说道。

“但是……我不知道这里要怎么做?”御幸指了指书上的某张图片颇为为难地道。

“哦,这个是这样。”克里斯走上前去压着御幸的左脚,然后缓慢地腿往左轻轻地压下。

“原来是这样。呃……好痛!克里斯前辈,这样好痛啊。”

“你的身体很僵硬呢,你这样迟早是要受伤的。”

“是吗?”

“恩……就算痊愈了,你以后也要注意锻炼一下。”克里斯一边压着御幸的脚,一边扶着他的背,叮嘱道。

“我每天都做伸展运动啊。”御幸颇为不满地噘嘴道。

“那个只是最基础的。”克里斯一边说一边继续帮御幸压背,随后他感觉到御幸的身体开始慢慢放松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也就是说,御幸的身体其实没有那么僵硬。

“难道你是觉得紧张吗?”

“因为是克里斯前辈啊。”御幸扭头道,表情活似找借口的孩子。

克里斯不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的记忆中,御幸实在是不像会因为这种事情就会紧张的人。两人的距离极近,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里沉默着相互注视着,御幸和克里斯不约而同地感觉到气氛怪怪的。

“前……”御幸抬头正想说什么,而克里斯则正准备继续给御幸压背,两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完了。——这个念头刚起来,克里斯和御幸的嘴唇就碰到了一起。克里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即一把拉住了快要跌倒的御幸,两人好不容易站直后,克里斯开始思考着怎样化解眼前这份尴尬。

但是他的大脑却有些转不过来,这只是一个事故,完全可以靠玩笑掩盖过去,可是克里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借口或者托词。

正当克里斯石化时,御幸淡淡地笑了一下,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

“我们刚才是……接吻了?”

“不是……这只是个事故。”克里斯否认道。

“事故?”御幸看着克里斯,仿佛要看穿克里斯的一切,包括他此时有些混乱的内心。御幸走近克里斯,伸出双手压上他的肩膀。

“那么、前辈你有过不是事故的接吻的经验吗?”御幸的声音带着笑,但是眼里却没有一丁点的笑意。

御幸看起来似乎有些愤怒,但是令克里斯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他要愤怒?

“这可是我的初吻啊,没想到竟然会被克里斯前辈夺了去。”

“我说了,这只是个事故。”克里斯几乎是反射般地否认道,也几乎是与此同时,御幸凑近克里斯,几乎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说来前辈是混血呢,这方面的经验一定很丰富吧?不如你教教我?就当练习了。”

混血等于经验丰富,这在克里斯看起来是实打实的偏见,但是克里斯确实有过这样的经验,就在他十岁的时候在美国的时候,父亲那边亲戚家的女儿曾经强吻过自己。

御幸的脸继续凑近到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似乎是在等待着克里斯的反应。然而克里斯既无法拒绝,也无法欢迎,只是僵在原地。直到温热的感觉从嘴唇传了过来,克里斯才睁大眼睛。接吻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克里斯却觉得那一秒十分的漫长,御幸退开后继续停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只见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接吻的感觉真好。”御幸自言自语道。

克里斯仍没有从方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只见御幸的右手摸上克里斯的脸颊,缓缓地凑近,再度引上。

第二个吻。

与第一个吻不同的是,这一次御幸撬开了克里斯的齿贝,与之唇舌相缠。

甜腻的感觉和记忆里亲戚家的少女的吻的感觉完全不同,克里斯甚至可以感觉到御幸的体温,这一系列陌生的感觉,让克里斯的体内沉睡着的某种东西叫嚣着醒来。一边是不停地在口腔中蹂躏的御幸,一边是心中被唤醒的陌生地情感,克里斯无力两边作战,只能尽全力把一切重新沉入心湖的最深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那之后,克里斯曾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

御幸每天都和克里斯一起去健身中心做复健,两人一边各自按照自己的训练菜单完成着训练,一边会就最近学校里的事情闲聊。

与此同时,两人之间又生出了截然不同地时间来。

不论是更衣室、还是回学校的没人的小路上,又或是建筑物的暗处,御幸会突然凑过来,与克里斯交换一个热烈的吻。

就像眼下,方才两人还在就队里的事情交换着意见,御幸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吻了过来,然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脑回路?

令克里斯更搞不懂的是自己的反应,他既没有迎合,却也没有拒绝。仿佛接吻这种事情,只要有过第一次,后面相同的事情进行个一百次都没有任何的分别。

就像他没有拒绝御幸的吻一样,对于后来那一系列升级的行为,克里斯也没能及时地阻止。

如果他在第一个吻的时候就明确的拒绝了御幸,那么之后那一连串的事情是否也不会发生?——克里斯在之后的时光里思考过数次这种可能性,但是并未得出任何的结论。

更何况,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未来他和御幸之间会发生什么变故。

 自两人一起前往健身中心起,日历已翻过了五日。

第五天的时候,虽然御幸仍然像往常一样一脸淡然地做着复健,但是克里斯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股烦闷的情绪。

如果是换做从前克里斯一定无法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御幸的情绪变化,但是现在每一天两人都一起行动,御幸的一切,都被克里斯看在眼里,即使不用特别留意,御幸的感情的波动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影响克里斯。

“……御幸,不要心急。”克里斯轻声道。

御幸只是沉默着看向克里斯。

那一日,御幸去医院复查的时候被告知恢复的情况不是很理想,可能需要比原定计划多出一个月的时间来修养。

御幸的原计划是神宫大赛结束后就立即回归训练,最新的诊疗结果让他破受打击。

“不要勉强,万一留下病根就麻烦了。”克里斯和医生说着相同的话。

“我知道了。”虽然嘴上答应着,但是御幸的脸上分明有着怒意。

御幸从少棒开始一直都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克里斯十分能够理解他那焦急的心情,但是在这短短地两个月的时间里专心修养,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也许对御幸来说,修养两个月并不是什么易事吧。

也就是那天傍晚,两人按照各自的菜单做完训练后一前一后进入更衣室后,克里斯刚关上门就突然被御幸压到门边。

“御……”

“别出声。”御幸伸出食指抵住克里斯的双唇,随后吻了过来。

不过过了五天,御幸的吻技就大为提高。这家伙真是做什么都要比别人上手的快。——朦胧间克里斯如此想着。

御幸一边吻着克里斯,一边把手伸进了克里斯的上衣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十分地自然,直到T恤被掀起一半,御幸的双手摸上克里斯的肋骨时,克里斯才反应过来。

“御、幸。”克里斯的头一偏,终于从那个绵长的吻中解放出来,他一把捉住御幸的手腕,制止道:“笨蛋,快住手。”

不远处的的窗外,微弱的阳光透了进来,昏暗的光线里,御幸一脸理所应当地反问道:“为什么?”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克里斯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想更进一步。”御幸淡淡地道,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啊?”克里斯在消化御幸的话的时候,对方的手又再次摸上了他的腰间。

“御、御幸!”克里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禁大声制止道。

“前辈你小声点。”御幸一边轻笑着一边再度用嘴堵住克里斯的声音,原本在腰间的手开始缓缓下移。克里斯用力想推开御幸,但是被卡在御幸和墙壁间的克里斯处于十分不利的位置,不论他怎么用力,御幸仍然纹丝不动。

克里斯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御幸不愧是现役捕手,腰腹的力量果然十分强悍,不用上死力气看来是无法把对方推开的。但是如果他真的使出全力将御幸推倒,这里室内那么暗,完全看不清周遭的状况,万一撞上什么使他受伤可要怎么办。

正当克里斯陷入迷茫的时候,御幸的双手已解开了他身上的腰带。

直接的刺激让克里斯的大脑开始混沌,不论是不停纠缠的吻还是下体传来的有如波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的快感都让他无法思考。不知何时御幸的右手捉着克里斯的手,将他引领到自己的腿间,克里斯的指尖碰触到那里的瞬间,他听到御幸在自己的耳边低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克里斯、前辈……”

甜腻的声音传入耳中,御幸一手环上他的腰,克里斯感觉到自己被属于御幸的味道包围了,汗水、洗发水和其他气味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御幸的味道。

 

***

 

在与御幸变成这样的关系前,克里斯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藏身之处。入夜后即使不用特意去寻找,这个街道里也充满着空无一人的公园,街角、河岸边。爱抚的滋味让御幸和克里斯欲罢不能,每当从健身中心回到青道的时候,两人一有机会就会找一处僻静的地方,释放彼此的欲望。

克里斯并不想把这样的行为仅仅视作自慰的延续,还未和任何人有过肉体关系的他暗暗地想着,这是否也算是做爱的一种?

真正的做爱一定不会仅仅是为了肉体上的高潮。

 

他和御幸之间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吗?如果有那么一天,会是怎样地一种感觉呢?

“克里斯前辈,你决定报考哪所大学了吗?”御幸的话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

“你怎么了?”御幸看见克里斯愣了一下,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只是走神了,我已经确定好去向了。”

“克里斯前辈你会去美国吗?你的爸爸也在那里吧?”

克里斯的父亲对日本培养棒球选手的方式抱有深切地怀疑,尤其是自己心爱的独子还在高中时受了重伤,彻底失去信心也是意料之中。但是克里斯早已对日本的生活和棒球体制耳濡目染,对克里斯来说,日本人那种特有的暧昧的交流方式更适合自己。

更何况,虽然高中伤退一事曾让克里斯十分痛苦,但是与此同时他在这所高中所得到的东西却也更多,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地步。

还有深受克里斯尊敬的片冈教练,那个人为了仅仅在一年级时留下为数不多的出场纪录的克里斯四处奔走,最终找到一所愿意让克里斯作为棒球特招生入学的大学。

所以克里斯最终说服了父亲,选择了那所大学就读。

“我比较喜欢日本。”克里斯认真地道,这是他的选择,无怨无悔。

“如果是我的话,我比较想去美国试试呢,虽然没有那样的机会。”御幸轻快地说。

克里斯听到御幸的话,不禁有些吃惊,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御幸看着。

“是吗?”

“是啊,别说日本了,我连东京的外面都没有去过,连降谷那样的笨蛋都能从北海道来到这里,我应该有实力去美国闯闯看吧?”御幸说笑道。

原来只是个玩笑,不知为何,克里斯松了口气道:“也许吧。”

突然气氛一变,御幸走近一步,双手环上克里斯的背后,克里斯闭上双眼,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吻。

“这恐怕要变成一种习惯了,真可怕。”克里斯听到御幸这么说,“没想到,世上竟然会有这么让人上瘾的事情。”

御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陶醉。

这究竟是因为人类天生的欲望所致,还是因为对象是我呢?——克里斯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却终是无法问出口。

 神宫大会后克里斯和御幸还是老样子。

对其他人来说,现役和引退的感觉一定有着天壤之别,然则对克里斯而言从一年多以前就半是引退的状态,一样的上课,一样的午休,一样的自习,一成不变。

那一日的中午,克里斯独自在食堂的桌椅间穿梭着,身后突然有声音传了过来。

“听说棒球部的人都拿到推荐了?真幸运啊,明明连甲子园的土都没有摸到过。”

“是啊,还有我们班的克里斯……他只是个呆在二军的废物吧?听说他拿到了很好的推荐呢,不可能吧?”

光凭声音克里斯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是谁,他三番两次想回头却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打个照面恐怕会引起更多的麻烦。

麻烦你们去我听不见的地方说吧。——克里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泷川君。”在排队拿餐盘的地方,有人喊住了克里斯,他一回头,只见一个矮小的女生站在自己的身后,雪白的肌肤,编起的长发上扎着两个大大地蝴蝶结,十分地可爱。但是对于这名可爱的女生的名字,克里斯却没有太多的印象。

“你不要介意刚才的事。“女生说道。

对了,她叫守山,克里斯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刚才的事指的是那两个男生的事吧。克里斯微微欠了欠身子,只听守山小声的说:“那两个笨蛋暑假的时候完全没有温书,现在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呢。”

“是吗?”克里斯微微地笑了一下,说:“不过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怎么为升学考的事情操心。”

“但是泷川君在棒球部训练超级辛苦的吧?那两个笨蛋在暑期班时不但没好好念书还到处骚扰女孩子,班级里的女生们都很讨厌他们。”守山噘着嘴,不满地道。

“是吗……我对班里的事情不太了解。”

克里斯的话音一落,守山就一边笑着一边捉着他的袖子道:“泷川君好可爱。”

可爱?——克里斯对守山的反应莫名其妙,只能沉默看着她。

随后队列终于排到了克里斯,他和守山一同拿了套餐,紧接着守山邀请克里斯一起吃午餐,虽然拒绝也可以,但是最终克里斯接受了邀请,在一群女生的包围中颇为拘谨地吃完了这顿午饭。

虽然青道是男女混校,但是对克里斯这样高中三年中一直混迹于满是男人的棒球部的人而言,被一群女生围在当中的感觉真的十分奇怪,守山她们看着克里斯的反应愈发地觉得有趣,看着相视而笑的异性们,克里斯感到十分的困惑。

 

也是那一天的傍晚,御幸看起来心情很差。

直到最近克里斯才发现,其实御幸的心情好坏十分容易分辨,心情差的时候御幸会变得特别的沉默,就像今天。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的两人在做完菜单上的训练后,一前一后回到了更衣室,御幸进门时,克里斯已经更衣完毕,只见御幸在进门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间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随后随手锁上了身后的门。

听到锁门的声音的克里斯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把门锁了”

“恩。”御幸简单地答道,随后快步走到克里斯的身边,把他肩上的背包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喂,御幸。”面对粗暴的御幸,克里斯不禁声音大了起来。

“嘘。”御幸将克里斯压向墙边。

“你在搞什么?”克里斯狐疑地看着御幸。

“没什么。”御幸一边吻着克里斯一边粗暴地解开他的皮带。

“……御、御幸。”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事到如今克里斯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纠结,但是更衣室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即使把门锁上也只会令人怀疑吧。

御幸只是面无表情地一边爱抚着克里斯的胸前一边淡淡地问道:“克里斯前辈,你该不会和那个人在交往吧?”

“哎?”那个人是哪个人?正当克里斯还思考着的时候,御幸的手已经不安分地伸了进来。

“我看见你们在食堂里一起吃饭,关系很好的样子,那个前辈长得很可爱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克里斯前辈和那个前辈在一起的时候的画面真不错,像画一样。”

克里斯终于明白了,原来御幸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守山。

“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克里斯一边喘息着一边道。

“但是我觉得她对你有意思哦。”

“有意思是……指、什么意思?”快感一波一波地袭来,克里斯慢慢地感觉到呼吸困难,大脑渐渐地变得一片空白。

等克里斯回过神来时,他已浑身乏力地软瘫在地。正当他挣扎着想起身的时候,御幸俯下身子,环抱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正当克里斯奇怪御幸打算干什么的时候,身上的裤子又被拉下了几分。

“御幸?”

御幸不语,只是将克里斯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随后克里斯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臀部。

“御幸!!”虽然克里斯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光靠声音就制止御幸的动作,但是明知无用他仍不禁放大了声音。

“克里斯前辈,麻烦你安静一些……这样下去真的有人来了要怎么办?”

“……”克里斯闻言立即安静了下来,现在这种状况如果被别人看到的话,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这是我今天新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御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在克里斯的眼前扬了一扬。

“你……”克里斯几乎立即明白了御幸的意图。

“今天,我要和你做爱。”御幸拆开包装,把那个透明的橡胶套拿在手里慢慢把玩着。

与其说是愤怒,或者恐惧,克里斯此时此刻的心情不如说是厌倦。

在克里斯的内心里,多少预想到自己和御幸也许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在内心的深处,他甚至有些期待这么一天的到来,但是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像这样,像是进行某种训练一样进入这个阶段。

眼前的御幸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只是兴趣盎然地把玩着橡胶套。接下来的行为,与其说是接吻和爱抚的延续,不如说更像要进行某种手术。

 

***

 

时间又往后推迟了大半年,克里斯已经在大学里渡过了半年还多的时光,与御幸的关系仍然一点未变,就这样持续着。对于这段由意外开始的关系,克里斯原本以为会随着自己大学毕业而划上句点,然而它却像理所当然似的维系着。

“你这样经常从宿舍里跑出来,其他人不会怀疑吗?”某次完事后克里斯随口问道。

“不会啊,我就告诉他们我来找你一起去健身中心锻炼。”御幸坐在床边答道。

“你就对他们说是来找我的?对教练他们也这么说?”克里斯惊讶地道。

“是啊,这个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吧?”

“……”确实,御幸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撒谎,每次御幸和克里斯总是约在健身中心碰面,一起锻炼,然后在宾馆里度过一夜再各自回学校。

看见克里斯大惊小怪的样子,御幸微笑着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克里斯前辈,你什么时候才能主动吻我一回啊?”

“下次吧。”克里斯一边起身一边道,“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恩。”

两人整理好随身行李后,一起走出了宾馆,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天气已开始再度入秋。

“对了。”一边走着,克里斯随口问道:“我听说你好像一直没决定毕业后的去向?”

“前辈的消息真灵通啊,是从亮介他们那里传过来的吗?”御幸笑着反问道。

“差不多。”克里斯暧昧地答道。其实是前几天,高岛联络克里斯说御幸迟迟未能决定去向,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

于是克里斯就答应着如果有机会就探探御幸的口风。

其实克里斯也同样在意御幸的选择,即使同在东京,职业选手和普通大学生的生活也会完全不同,如果是选择了远方的大学,也许几年内都没有办法回东京。

“怎么说呢……在引退前我的脑子里都是队伍的事情,现在突然问我要怎么选我也不知道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填志愿也是有期限的,你可千万不要拖得太久最后变成留级生啊。”克里斯打趣道。

“话说,克里斯前辈,难道你想帮我参考吗?”

“这是你的志愿吧?选你想去的地方就好。”

“说的也是。”御幸笑了一下,结束了这个话题。

 

又过了一周,御幸忙于毕业志愿的事情,克里斯独自一人像往常一样去到健身中心锻炼,在健身告一段落时,包里传来了声音。

克里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高岛礼。

“我是泷川,下午……”

“克里斯君?我找你是关于御幸君的事。”高岛直接打断克里斯,焦急地道。

“恩,御幸怎么了吗?”

“克里斯君你有听他提起过吗?你们最近一直有见面吧?”

“您是说志愿的事吗?上个礼拜我跟他简单聊了一下,他的心里似乎还没谱的样子。”克里斯一边用毛巾擦了擦汗,一边道。

“原来……克里斯君也没听说吗。”高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御幸他说要去留学,去美国。”

“哎?”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会找你商量这件事,毕竟御幸自己没有任何的人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美国那边的大学联系上的,刚才美国那边的大学有联络过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件事。”

“……”克里斯的心中一片混乱,他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请问片冈教练对这件事的看法是?”

“教练说既然御幸君想去,那就试试吧。没想到御幸竟然会瞒住我们所有人,我还以为他会来找你商量……原来连你也瞒住了。”高岛颇为怜悯的说,毕竟外人看起来御幸和克里斯的关系非比寻常的好,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被蒙在鼓里,想必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随后克里斯和高岛又随便的聊了几句就匆匆地挂断了电话,天色将暗时,克里斯的身影出现在了青道高中的宿舍里。

站在去年自己曾经住过的宿舍楼前,克里斯轻轻地敲开了御幸寝室的门。

“哎?克里斯前辈?”开门的正巧是御幸,屋内其他人也纷纷好奇地往外瞧。

克里斯露出暧昧的笑容,把御幸独自一人叫到了寝室外,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宿舍楼,前方是早已一片漆黑的室内练习场,室外一片昏暗,只有走道里的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克里斯推开练习场的门,将御幸带到这片空无一人的空间。

“你有事找我吗?克里斯前辈。”御幸乖乖地跟着克里斯的背后走进练习场,借着昏暗的地灯光,他看着克里斯,脸上毫无表情。

“我听说你要去美国留学,这是真的吗?”

“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你这里来了。没错,我打算去美国留学。克里斯前辈……难道你在生气?”御幸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吧。克里斯这么想,眼下他的心中漂浮着的黑暗的情感,确实是怒气。

“你打算放弃职棒这么好的机会,去海外留学吗?”

“是啊,我早就想去美国看看了,这是个好机会,不是吗?”御幸淡淡地道:“这件事我本来想亲自告诉你的,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克里斯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直以来,克里斯一步步的脚踏实地的慢慢地往前走着,而御幸却像生了一双翅膀,总是轻而易举地飞到自己的前面。他不介意身边的人怎么想、也不会在乎身边的人的心情。克里斯做不到像他这样,他无法轻易地舍弃身边的关心着自己的人,将他们抛下独自走向远方。

“你……为什么不在做这个决定前跟我提一下?”

“那你不是说了,这是我自己的志愿,我自己决定就好吗?”

这句话在克里斯听起来像是一记重重地耳光。

确实,如果只是志愿的话,御幸不论选择在哪里继续棒球生涯,都是他的自由。但是出国留学和留在日本是完全两码事,美国是坐飞机都要花费十几个小时的属于地球另一端的遥远的国家。

也就是说,御幸觉得在往后的日子里再也不相见也无所谓,那么这段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克里斯万分想知道御幸的答案。

“但是既然是这么重大的决定,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事先找我商量一下。”不同于普通朋友,对御幸来说自己应该是你无可取代的特别的存在吧,至少克里斯是这么认定的。

“为什么?克里斯前辈你也很忙吧?何况我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你过问?”

御幸的话音一落,克里斯冲动地一手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按到墙边,另外一只手握紧成拳,他几乎要一拳揍在御幸的脸上,但是最终他放下了拳头。

即使在这样的距离里,他仍然看不清御幸的表情,只是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屏住了呼吸。

御幸一也这个男人,可以随意地甩下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光里几次三番同床共枕的对象,毫无留恋的离开,对于这样的人,他还能期待什么?

『克里斯前辈,你什么时候才能主动吻我一回啊?』——莫名地,克里斯突然回忆起两人上次见面时御幸说过的话来。

克里斯自嘲地笑了一下,松开了御幸的领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克里斯主动吻上御幸的唇,激烈的纠缠了一番后,他缓缓地退开。

粗暴地擦了一把嘴唇后,克里斯转身离开。

这样就算结束了。

对克里斯而言,这段莫名其妙开始的奇怪的关系,就这样画上了句点。

 

自那以后克里斯和御幸再也没有任何的联络。

每当毕业生聚会时,关于御幸的各种各样的消息总是会流入他的耳中,但是克里斯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转眼四年一过,克里斯以不错的成绩被某个职业棒球队指名,正式踏上了职业选手的道路。职棒选手的最初几年总是在宿舍里度过,屈指算来,克里斯已经住了近十年的宿舍了。

克里斯进入球队的初期,队伍里正好处于极度缺乏捕手的状态,虽然克里斯作为选手还很青涩,但是他并未辜负尽力培养他的教练的期待,第二年就不负众望的成了队里的正捕手。

彼时曾使他痛苦万分的一年时光,被封印在了克里斯的记忆的最深处,并时不时地在梦中向他伸出魔抓,不停地在他的心中留下崭新的伤痕。

***

“前辈,好久不见。”

秋日的阳光下,御幸一脸无辜地笑着跟克里斯打招呼。

克里斯就那样站在原地,他既无法笑着回应,也无法转身离去,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

看着一动不动地克里斯,御幸往前走了两部,自然地在他的身旁坐下。刚才克里斯走进球场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观众中有这样一名老熟人。

“前辈?”御幸抬头看向他,克里斯留意到御幸换了一副镜框,一样的黑框,形状却和从前不大一样。但是这些细节对克里斯而言毫无意义,他的大脑完全当机,不知该如何反应。

聪明的御幸想必也看出了克里斯的反常,御幸也不催促,只是坐在原地,微笑着注视着克里斯。

几年未见,御幸比克里斯记忆中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但是自己经过这么些年的锻炼,也成长了不少。想到这里,克里斯微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轻轻咳嗽了一声,找回了平常心。

“是啊,好久不见,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克里斯前辈这几年很活跃呢,我在美国的时候有在网络上看你的比赛,进职棒第二年就做上了队里的正捕手,打击率也一直保持在3成左右,真的很了不起。”

“……”克里斯也曾经考虑过御幸是否会在美国关注自己的比赛,但是真实像这样从对方的口中讲出来,却令他的心情更复杂了。

“你慢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克里斯低垂着眼眸,转身离开。

“哎?”御幸睁大眼睛,“请你等一下,不是,既然这样我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你没必要跟着我,我要赶不及了,先走了,再见。”

御幸伸手想捉住克里斯的手腕,却被克里斯巧妙的避过去了,他快速地穿过观众席,离开了球场。

从头至尾,克里斯没有回头看过御幸一眼,因为不论御幸追上来还是留在原地,都只会让他的心更乱而已。

 

走出球场后,克里斯独自一人在街上徘徊,今天的计划是看完比赛后去健身中心把今天的体能训练做完,在晚饭前后再回宿舍。今天只是季后赛中途的休息日,明天克里斯他们就要出发去关西进行后半段的比赛。踌躇了片刻后,克里斯走进了一间街边的餐厅,坐下来后他却发现没什么食欲,只能随便点了一杯喝的东西,去旁边的报纸架上随笔拿了一份报纸,坐着看了起来。

翻开体育版块,只见仍在进行的季后赛的比赛结果被醒目地揭载在报纸上,克里斯随意地瞄了一眼比赛结果,往后又翻了一页,上面记满了各种球员转会的动向。

克里斯粗略地扫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又把报纸放回了原地。

就这样,克里斯漫无目的地在这家店里渡过了散漫的整个下午,独自回到了宿舍。克里斯回到宿舍时正好是晚饭的时候,过完假日的晚上,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食堂里。

“哦哦,克里斯,你回来啦。”跟克里斯打招呼的是这里的副教练山口,站在他身旁的是前辈捕手赤江,赤江已年近四十,仍活跃在球场的他,最近因旧伤复发而渐渐力不从心起来,退役已近在眼前。这两名长者在克里斯初入队伍的时候都给过他极大地帮助,克里斯打心底里尊敬着他们。

两人看了眼克里斯,又相互看了一眼,拿出一张卷成长条的报纸递给克里斯道:“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克里斯接过报纸摊开一看,就是他下午看过的那一份。

“你瞧,这个是你高中时的学弟吧?”赤江指了指某个报道,对克里斯道,“队伍里最近一直想补充新血液,但是一直没有很合适的人选。”

克里斯顺着报道看去,只见报纸上揭载着这次选拔大会上比较有名的选手,报道里都是最近风头正浓的各所大学的明星选手,御幸一也这个名字也出现在了这份报道中。

比起其他选手,御幸的话题性似乎更强一些。

在高中时代曾作为队长带领青道冲回暌违已久的甲子园的天才捕手,毕业后立即只身前往美国的他,如今在日本国内仍然具有很高的知名度。

从美国大学毕业后,御幸回到了日本,提出了职棒球员的申请。根据报道上的记载,在御幸回国前,有不少球队就曾前往美国与他有过接触,那些球队里克里斯看到了自己所在的球队名字。

“御幸选手的选秀成绩如果足够优秀……”山口一边看着克里斯的脸,一边道:“我们球队极有可能会把第一指名的名额给到他。”

克里斯沉默不语。

根据指名结果,或者抽签结果,御幸并不是没有跟克里斯做队友的可能性。

赤江看见克里斯这个反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不知道御幸有几斤几两,但是不论他是否会来这里,你要做的事情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恩,你有时候给自己的负担太大了,眼下还是先优先准备明天的比赛吧。”山口说。

“我明白,谢谢你们能告诉我这件事。”克里斯向两人鞠了个躬后就往食堂内走去。

 

吃过午饭洗过澡后,克里斯终于理清了一些思绪,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即使搞清楚了前因后果,克里斯的心里却还是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看了看宿舍里的挂钟,指针已经逼近了十点。克里斯叹了口气,躺到床上,关了灯准备睡觉。

几乎是灯灭的同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发出了微弱的声响,他动作缓慢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液晶屏,是未知来电。

至少不是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的电话,克里斯稍稍放了下心,按下了通话键。

“你好。”

“啊,请问是克里斯前辈吗?”那个声音化成灰克里斯都认得,不是别人,正是御幸的声音。克里斯不禁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了一下自己天真,御幸从海外回国电话号码会变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事,显示的自然是未知来电了。

“御幸?”

“是我,今天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请问你现在讲话方便吗?”

不方便。——克里斯几乎要条件反射的拒绝,沉默了片刻后,克里斯说:“我已经睡下了。”

“哎?现在才十点啊?那么早?”御幸惊讶地道。

“我现在还在赛季中,今天正好没有比赛而已。”

“打扰了,那么我长话短说吧。”御幸并未追问,继续说道:“我已经回国了,前辈你在赛季结束后应该会比较有空吧?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好吗?”

“……”从各种角度来说,克里斯觉得自己和御幸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要吃这顿饭。

“我要等整个赛季都结束后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况且……”克里斯顿了一顿,御幸不语,只是静静地在你电话那头等待下文。高中时代的御幸,似乎并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克里斯这么想。

“况且、你还要参加选秀吧?”

“原来你已经收到消息啦?说的也是,最近老是被各种记者采访,家里快要被那些骚扰电话烦死了。”

“总之,你现在自己也很忙吧?等手头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后再来联络我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必须睡了。”随后克里斯就挂断了电话,再度躺回床上后,克里斯睡意全无,只能看着窗外的月亮渐渐地西沉。

 

季后赛的后半段终于划上了句点。克里斯所在的队伍虽然未能晋级,但是克里斯自己的个人成绩却很不错,他保持着第一年的绝好打率,迎来这一年的最后的一场比赛。

也就是那天深夜,克里斯再度接到了御幸的电话。

“克里斯前辈,你喝酒了吗?”也许是因为克里斯的声音和平时听起来不太一样,御幸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恩,稍微喝了一点。”今天是克里斯所在的球队的季后赛的最后一天,比赛结束后一群人去喝了一点小酒。

“你在外面吗?”克里斯听见打电话里传来车的声音。

“恩,我刚出地铁站,……实话说,我现在就在前辈的球队宿舍附近。”

御幸现在正在赶来和自己见面的路上。——克里斯的脑中认清了这个事实,但是他却不知道该不该与他相见,还是这样的深夜里。

大概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克里斯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无法很好地思考。这种时候他会自动提高心理防线,一直以来,克里斯一直是这样生存的,唯一一次大意就是在高中时,给了御幸趁虚而入的机会。

“今天不行,我有点喝多了。“

“那么明天呢?”御幸并不纠缠,提出了下一个邀约。

“明天我要去健身中心锻炼。”

“前辈还是老样子。”御幸怀念的道:“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吗?”

“你想来就来吧。”

接下来御幸和克里斯在电话里定了一下明天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后便挂断了电话,夜风吹在脸上,有种温暖的感觉,很久以前对的某个夜里,也曾有过这样的一阵夜风,吹进了克里斯的内心深处。

 

“下午好,克里斯前辈。”健身中心的门前,御幸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一看见克里斯的身影,御幸便向他鞠了一躬。

克里斯暧昧地点了点头,带头走进了健身中心。他身后的御幸的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克里斯实在是弄不明白,克里斯并不认为御幸想跟自己回复到过去的关系。

那段关系对克里斯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但是对御幸而言不过是青春期荨麻疹一般的东西。御幸只是把那时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宣泄到克里斯的身上罢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离开的如此决然。——这是过了几年后,克里斯痛定思痛总结下来的结论。实际上,从那天夜里一别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络,直到御幸毕业赴美前的那几个月的时光里,御幸从未跟他取得过联系。

时隔几年,他再度回到日本后却如此执着地要见自己一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于御幸的意图,克里斯今天一天反复的思考了很久,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索性一言不发地走到器械前开始了今天的训练菜单。

“这次我回来买了最便宜的廉价航空的经济舱的机票,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害我的腰痛到现在。”御幸看着克里斯,突然地道。

“你应该早就习惯长途飞机了吧?”克里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御幸道。

“我已经四年没有坐过长途飞机啦。”

“这么说这是你第一次回国?”

“是啊。”御幸点了点头,“还是国内好啊,吃的东西也比较合口味,还有百元店。”

克里斯沉默着,又再度开始手里的训练。

“百元店真的很方便,里面什么都有,我在那边要买个排水口的盖子都要找半天,只能拜托我爸经常给我从国内邮各种各样的东西。”

克里斯再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到靠在一旁的御幸的面前说:“我帮你看看背,你过去躺好。”一边指着不远处角落里的瑜伽垫。

御幸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

蓝色的垫子上,御幸趴卧着。克里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按着他的背。

“你是哪里痛?不是以前受过伤的肋骨附近吧?”

“不是,是右边肩甲骨的地方疼,肋骨那边早就痊愈了。“

克里斯一边给御幸的肩膀处做着按摩,一般说:“你的身体很僵硬,你该好好休息一下,多做一些拉伸的运动。“克里斯一边说,一边想起以前似乎也对御幸说过相同的话。

御幸回头笑道:“以前我来复健的时候,前辈也说过相同的话呢。”

克里斯的手停顿了半秒,随后继续着按摩的动作,问道:“你一次都没回国,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想看看我一个人能够坚持到哪种程度。”

“你不怎么依赖别人吧?”

“有啊,我爸,还有青道的大家。我总是依赖着别人,所以我想去到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可以让我依靠的环境里,看看自己究竟做到什么程度。”

克里斯记得御幸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已经过世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比起同龄人,他显然属于比较独立的那种孩子。每个人都有认知差,但是像御幸这样急于尽早独立的人并不多见,何况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然为了测试自己的极限,竟然抛下了原有的一切,独自赶赴地球的另一端,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极端的选择。

从前几乎每天都腻在一起的时候,克里斯觉得御幸是一个十分灵巧的人,不论什么么事都可以找到诀窍很快地精通,但是分别几年后再见,他发现也许御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聪慧。

“我以前总是跟大家撒娇……对克里斯前辈也是。”御幸自言自语道。

对于御幸的话,肯定意味着自己还对过去耿耿于怀,否定则意味自己早已原谅了对方所做的一切,不论是哪种,和克里斯的想法都不太一致,所以克里斯依然没有接口,只是沉默着继续按摩。

“克里斯前辈的按摩技术真好。”御幸感叹着。

以前他似乎并不是这样话多的人,克里斯这么想着,也许是因为在美国孤身一人的关系,沉默久了就会被其他人忽视,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饶舌吧。

“……前辈,你在生气吗?”御幸再度扭头,看着克里斯。

“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选秀的事情……前辈的球队来找我时,我应该和你打个招呼的,但是我一直没能联络上你。”

“那是你自己的事,没必要知会我吧?何况指名后还有抽签,没人能保证你百分之百会来我们队。”

“看,果然在生气。”御幸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克里斯前辈你虽然很少会把心情写在脸上,但是我可以通过你的动作感受到,即使不看你的表情也没关系,你的手在生气呢。”御幸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

克里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地偏开头不去看御幸。

“难道说……从那时起,你就一直在生气吗?”御幸试探着问道。

“胡说,我早就忘记你了。”克里斯立即答道。

御幸闻言,又笑了两声。

 

从健身房出来后,克里斯跟着御幸一起来到了一家居酒屋。

如果御幸一开始就提出要一起吃晚饭,克里斯一定会立即拒绝。但是当两人走去车站的路上,途径一家看起来颇为清幽的居酒屋时,御幸随口提出一起吃个饭吧,克里斯实在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御幸一边感叹着还是日本的饭菜好吃,一边点了一桌的菜,克里斯感觉没什么胃口,便随便点了一些清酒。

“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御幸两手撑着台子感叹道。

两人最后一次碰面的时候御幸还是未成年,别说喝酒了,学生时代的零花钱有限,克里斯甚至没有两人像眼下这样面对面坐在外面吃饭的记忆。

“恩。”克里斯简短地答道,这时服务员端着清酒走了过来。

御幸和克里斯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杯子,一副准备干杯的样子。

“我们这是要为什么而干杯?”御幸握着杯子问道。

“为……我们彼此的棒球而干杯……吧?”克里斯思考了一下,说。

“好,就这样,干杯。”御幸举起手里的杯子轻轻地与克里斯碰杯,一边满是笑意地注视着克里斯,一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当克里斯回过神来时,他正靠着御幸的肩膀在对方的搀扶下在街上走着。

“……御幸。”克里斯小声道。

“你醒了?冷吗?”御幸笑着问道。

“恩。”克里斯想不借助御幸的力量自己走,但是却发现脚上使不上什么力,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喝醉了。

“我是不是喝多了?”

“恩……你今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光喝酒了。”

克里斯的记忆只持续到进入到居酒屋点完菜的时候,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回忆不起来。晕眩的感觉挥之不去,不论克里斯怎么振作,依旧完全使不上力。

像这样靠在御幸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可以的话,克里斯不想欠御幸的人情,更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喝醉的样子。

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对了,那时的自己一边和御幸叙旧,一边在心里这样无声地呐喊着。

他曾以为这一生,不会再与御幸一也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

但是一旦见面了,内心真实的喜悦让他无法忽视自己真是的情感。

明明不想见面,见到了却又无比的欢喜,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于是克里斯将杯中的酒一次又一次地吞进了肚里。

 

克里斯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辆出租车内。

他的头靠着御幸的肩膀,左手被御幸的手牢牢地握着。

克里斯缓缓地抬头,胃里一阵翻腾。

“你没事吧?”御幸有些担忧地看向克里斯。

“我感觉好多了,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抱歉。”虽然有些反胃的感觉,但是克里斯觉得没有方才那么头晕目眩了。被御幸包覆着的手很温暖,但是像这样被一个男性握着手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克里斯随即挣开了御幸的手。

耳边御幸似乎又在说什么,克里斯有些听不清。

“抱歉,我能再躺一会儿吗?”

“当然,到了前辈的宿舍,我会叫醒你的。”御幸说着,再度握上克里斯的手,温热的感觉从对方的掌心传了过来,这一次克里斯没有挣脱。

克里斯闭上眼睛,再度靠在御幸的肩膀上。虽然理性上明白这样并不合适,但是身体开始慢慢暖起来,令克里斯好受了不少,最终,克里斯靠在御幸的肩头沉沉地睡去。

 季后赛结束后,选秀也有了结果。

克里斯看着新闻,心中五味陈杂。莫说同队了,指名御幸的球团甚至和克里斯的球团不在一个联赛中,未来克里斯和御幸甚至不会在公式赛上碰上。

看到这样的结果,克里斯既感觉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一些失望。

醉酒的那个夜晚的次日,也就是昨天一早,御幸便来了联络,像个热心的后辈似的,关心着尊敬的前辈的身体情况,随后御幸十分自然地问:“等选秀结束后,我还能来找你吃饭吗?”

克里斯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是克里斯的缺点。尤其是上次自己醉的不省人事,给御幸添了许多麻烦,于情于理都该好好谢谢他。而御幸,该是早就摸清了自己的性格弱点。

自从那一日在神宫球场再会以来,御幸正在一点点努力地试着接近自己。

今天或者明天,御幸一定会再来电话吧。

若是说从见或不见的角度来说,连克里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眼下的自己的心中,想见面的意愿更大一些。

但是如果从接受或者不接受的角来说,在亲身感受过一次这样痛彻心扉的感觉后,克里斯是绝对不会再接受御幸了。

克里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御幸究竟是多么的冷酷,对一个可以抛下任何东西远走高飞的残酷的人,世上有谁会有勇气再去接受一次那样的伤害。

 

与克里斯预料的一样,就在记者会的当日,时间接近凌晨的时候,克里斯再度接到了来自御幸的电话。

“恭喜你拔得头筹。”克里斯祝福道。

“谢谢。”电话的那头,有人喊着御幸的名字。

“你在外面?”

“恩,我和仓持他们在一起,今天他们说要给我开庆功会,结果饭局变成了批斗大会,我被他们数落薄情呢。”御幸说着,电话里又传来了喊着“御幸”的声音,仔细听的话,确实是仓持的声音,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但是太混杂了,完全听不清。

克里斯这才知道,原来不仅是自己,这五年间,御幸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

“一般都会生气的吧。”

“哎我怎么了?”御幸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很薄情。”第一次,克里斯将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

“前辈你讨厌薄情的男人吗?”

“……”直到这时,克里斯才发觉原来今夜御幸喝多了,多半是今夜一边被仓持他们抱怨,一边被罚了许多酒吧。

“……你之后还有集训吧?自己多注意下身体,少喝点酒。”克里斯扔下这句叮嘱后就打算挂断电话,然后只听见电话里御幸急急忙忙地喊着:

“等一下,克里斯前辈,拜托了!”

“还有什么事?”

“我……觉得有点头晕,这群家伙想把我扔在车站。”

这种天气即使在车站睡一觉也不会受凉。——克里斯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能请你来接我一下吗?”

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你有精力在这里跟我讲电话,自己打车回家不就好了?——克里斯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是随即又想到上次见面时自己喝醉了,给御幸添了不少麻烦,最后还是御幸亲自送自己回宿舍。

虽然克里斯的身上只有一半是日本人的血液,但是克里斯却比很多人更像日本人,他深深地被日式的观念束缚着。

克里斯微微皱起眉,低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当克里斯打车感到御幸所在的车站时,只见那里早已停了一排空的出租。

站头上的长凳上,御幸正独自坐着。

“御幸。”

听到克里斯的声音的御幸立即抬头看向克里斯,忙碌了一天的他,看起来十分的疲倦,但是一脸倦容的他在看见克里斯的瞬间,脸上绽放出安心的笑容。

“克里斯前辈,谢谢你肯过来接我。”

虽然嘴上说着喝醉了,但是御幸看起来并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克里斯看了一眼旁边的出租车,道:“你是要回家吗?需要我送你吗?”

“我借了个临时的公寓,最近媒体记者三天两头找上门来,我怕打扰家里人。”

“公寓在哪里?”克里斯问道,只见御幸的眼神游移了一下,随后快速地报了个地址。听到住址后,克里斯不禁皱了下眉,这个地址离开这里不过是两站公交的距离。

既然是这么近的地方,御幸看起来还颇为清醒的样子,完全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但是御幸却迟迟不肯起身。

“克里斯前辈,你能扶我一下吗?”御幸颇为抱歉地道。

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好太过薄情,克里斯走了过去搀扶着御幸,随他一同上了出租。

大约十分钟后,克里斯和御幸已经到了公寓的门前,从御幸的手上接过IC卡,克里斯推开了御幸独自居住的公寓的房门。

这是一间十分简单的单身公寓,就像克里斯现在住的球队宿舍一样,除了简单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扶着御幸在沙发床上坐下后,克里斯走到一边倒了一杯白水。当克里斯再度走回来的时候,御幸已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把水杯置于前面的茶几上,克里斯弯腰摘下了御幸的眼镜,拿起一旁的薄毯抖开,盖到御幸的身上。

正当克里斯准备就这样起身离去的时候,御幸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克里斯前辈,你要回去了吗?”

“恩,你今天一定很累吧?好好休息吧。”克里斯微微笑了一下,又替御幸拉了拉毯子,随后他抽走自己的手,御幸又捉住他的另一只手。

“……前辈。“御幸抬头看着克里斯,克里斯心里一乱,急忙撇开视线,这时御幸捉着自己的手腕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不要逃。”

“我为什么要逃?”

“……也许你很讨厌我,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克里斯的心中警铃大作,与其说是想逃,不如说是不想听接下来对方想说的话,自己完全没有义务听他的胡言乱语。

这时,御幸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摩挲着他的掌心。

“……我喜欢你,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着你,那个时候我没能告诉你实话,对不起。”

事情到这个地步,克里斯不再掩饰内心的感觉,他用力甩开御幸的手,向后退去,然则御幸飞快地起身,牢牢地拉住他的右手。

克里斯慢慢回头,看着御幸。

“放手。”

“……我不放。”御幸像是强忍着某种情绪,慢慢地道:“现在如果放手了,也许就没有任何机会了,所以我绝对不会以放手的。”

“你在耍我吗?”克里斯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你忘记你以前对我做过的事了吗?你以为我没有烦恼过吗?但是你却一走了之,不仅仅是我,你抛下了所有的人,队友、教练,像你这样无情的人,你要我怎么信任你?”

御幸微微地睁大眼,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你讨厌我吗?”

“当然,我讨厌你,这个世上比你好的人太多了,放手。”

有生以来,克里斯第一次像这样向别人口吐恶言,他万分厌恶这样的自己。

克里斯再度甩开御幸的手,这一次御幸没有再挽留。

“我走了。”克里斯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时克里斯的身后传来东西碎掉的声音,克里斯下意识的回头,只见御幸跪坐在地上,也许是他想起身,却因为使不上力而跌倒了。

克里斯明明可以不管御幸转身离去,但是他的双脚却迈不出一步。

御幸缓缓地抬头,看向克里斯,一字一句道:“……克里斯前辈,我不会祈求你的原谅,但是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

“我一个人去美国时,语言又不通,完全跟不上大家……有无数次,我都想立即跑回日本。每当我要放弃时,我都会想起你。你受伤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但是后来我后来跟着你一起去复健时,才明白原来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的坚强,不论发生什么事,你未曾放弃过,忍耐着痛苦,向着目标努力。”

也许御幸已经明白,任何的挽留都是徒劳的,他只是恳切地看向克里斯,逐字逐句地诉说着自己的心声,乞求着克里斯能够暂时的停留。

“但是那个时候,我完全不懂得珍惜你。所以我想着,等我回到日本后,要好好地跟你赔罪……直到到了美国,我才明白,我的心里只有你。”御幸半是自嘲地笑道。

看着跪坐在地的御幸,克里斯明白自己完全可以像那时的御幸一样一走了之,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一报还一报。

但是他却做不到。

这究竟是为什么?

克里斯缓缓地走进御幸,在他的面前蹲下。

克里斯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御幸。

他曾觉得自己很讨厌眼前的男人,因为他既薄情又自私。——这些年来,克里斯一直对自己这样强调。

但是克里斯的心底的某种感情就像开了花,不论他怎样将它深埋,最终它还是会突破泥潭,盛开在心灵的深处。

眼前的御幸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强忍着泪水的他,直直地看着克里斯。

这样的表情令克里斯回忆起从前,那时的御幸还是个孩子,输掉比赛后,他总是这样,强忍着不甘的泪水,瞪着自己。

我喜欢御幸吗?——克里斯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喜欢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那一定是一种无法一言蔽之的感觉,既依存于心灵,也依附于肉体,既不是过去时,也不是未来时。

御幸的脸缓缓凑近,轻轻地吻上克里斯的唇。

这样的吻,在过去的某一年的时间里,他们曾交换过无数个。

这个吻会将自己带往何方?过去?还是未来?

“接吻的感觉真好。”

彼时,御幸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克里斯低垂着眼,沉默不语。

“因为是前辈的吻,才会如此美好。”

克里斯惊讶地抬头,看向御幸,只见他的眼里满是泪水,一如自己。

御幸一边伸手为克里斯拭去眼角的泪,一边亲吻着他的额头,道:“从前的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对不起。”

御幸的手环上克里斯的背,随后缓缓地收紧怀抱。

克里斯回抱住御幸,心中满是爱恋。

过去的时候,这份情感曾让他痛苦了许久许久,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克里斯无法承受第二次。

自己不是那种擅长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

但是御幸曾说过,克里斯的情绪可以通过自己的身体感受到。

那么这样的拥抱,是否已将内心的情感传达给御幸了呢?

想到这里,克里斯抱住御幸的脖子,吻了过去。

 

短期公寓的窗小小的。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洒在克里斯的脸上,唤醒了克里斯。

身后的御幸紧紧地拥着自己,前方的那片小小的天空泛起淡淡地蓝色,缓缓地一点点变亮。

“……前辈,你醒了吗?”身后,御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糊。

“恩。”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感觉到怀抱又紧了几分,只听御幸淡淡地说:“今天的天空特别美……”

“是啊。”

背后的御幸又沉沉地睡去,克里斯握上御幸的手,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地变化着。

那时御幸离开后,克里斯曾经无数次像这样在清晨从噩梦中惊醒,注视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今天的天空看起来和那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却又是那么的不同。

克里斯想着,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清晨。

凝视着晴空片刻后,克里斯翻了个身,靠着御幸再度进入了梦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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